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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飴(作者簡介:退役旅遊記者。為了練習講故仔給(不知道會不會有的)女兒聽,才寫小說。)
楊璞橫越酒店大堂時,看看錶,十一點多。稱為大堂,卻僅得五百呎左右空間,櫃位、禮賓部為削足就履而嬌小,這種做法,美其名,叫簡約親密。現場只有兩名職員,接待的在聽電話,門僮就在門外舒泰地抽煙,無人理會楊璞暗暗快步竄進電梯。
按十五字。為營造輕鬆氣氛的罐頭音樂揚起,身旁有陣不知是來自廉價空氣清新機,還是某個鼻子出毛病的女士留下幾近是臭的濃香。楊璞閉眼,在腦中溫習要做的簡單任務:視察環境,安撫政要,等候駱一翹的指示。
他不明白,兩個成年人如何可以偷情得如斯狼狽,而且一個是政要,一個是明星,他以為從事此兩個工種的人,都該是偷情老手。駱一翹說:「就因為一個是政棍,一個是肉彈,才會這麼蠢。」這個向楊璞要求援手的人,如此評論自己的半個老闆—這不過是五個小時前的事,那時,他們還在為Okapi的葬禮辦了場解穢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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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kapi是他們四人的第五個合作計劃。就因為前四個都胎死腹中,圖個吉利,就選了Okapi作為第五個開發代號—非洲的四不像嘛,就是跟前面四個都不像。確如預言,Okapi是比前面四個計劃更為虛耗時間,宛如麻醉這四個即將踏入三十的男人,以為自己正在為甚麼目標而奮進。
楊璞如常早到,在約定的上海菜館內坐下。呷著燙口水仙,看電視新聞消息輪番上場:波蘭、捷克等十國齊齊加入歐盟;太平洋馬里安納海溝上空發現不明飛行物體;《紐約時報》首次披露被美、英聯軍虐待的伊拉克戰俘樣貌;阿仙奴或於兩周後以不敗之身贏取聯賽冠軍;南固臺發現以粉筆畫成的魔法陣圖案,困擾居民。
彭冠歷就在「恆生指數跌破一萬二千點,或會繼續下挫」的一段來到。楊璞覺得他胖了白了,可能是上次見面時尚是長袖的四月,如今再見已然換季。他為自己及楊璞添了新茶,照例寒暄。
「聽過台灣那間Dopod嗎?他們快推出一部智慧型手機,可以收發E-mail,甚至可以玩Skype,應該合你用啊中產。」彭冠歷說完,向熱茶吁氣,蒸氣結聚在眼鏡片。「我是中產,就不用要公司那部Blackberry啦。現在等同24小時侍奉那鬍鬚老怪。」楊璞挑著小碟上的鹵香花生。「剛過了春拍,不是較閒嗎?」「本來是的,鬍鬚老怪卻要預早為秋天拍賣準備,日日開會開會開會!」「國際企業不易做啊。」「你又怎樣啊?第三把交椅先生。」
彭冠歷低頭沉吟:「沒做了。」抬頭苦笑:「我借了錢,會頂一家洗衣舖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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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應該泊在附近吧?」彭冠歷的Mazda在酒店的後街慢駛。由於是所謂的單幢式精品酒店,根本負擔不起停車場,員工、訪客的車只能泊在後街,或者偷偷停在對面的醫院內。郭越嘉指指前方的銀灰Toyota,車旁有個男人,朝他們望望,又回望冷巷—酒店的後門。最重要的是,他右手執相機,左手執住煙。
Mazda越過Toyota,轉了彎,靠在Toyota男見不到的路口位。「還在等,即是不夠貨?」郭越嘉雙手的汗來回抹到短褲上。「應該是。或許他就只拍到政要穿浴袍打電話的衰相。」「加張肉彈在大堂出現、或者上樓的相片就夠寫了。」「嗯。應該不是報紙,他們多用獨行攝影師,而且騎電單車居多。」「很難鎖定到是哪家吧?」
「很難,你都明白,」彭冠歷搔搔耳背:「但看他一副有恃無恐的憂鬱造型,大概是換了記者上去繼續監視。這樣兩、三人一組的狗仔隊,至少有三家周刊做得到。而且,我都不敢肯定是行家做的。」
「……只能當是吧。」說著,郭越嘉脫下鉑金戒指緊緊握在掌心,用衫腳抹去手指的汗。「該慶幸的是,那三家周刊,最快出版的,都要在三日後。」彭冠歷以想像兩指間的觸感及呼了口氣來瞞騙煙癮:「我想酒店那邊已經被買通了,政要才會求救無門。」「為甚麼不報警呢?身為政要總有特權吧?」「你忘了YouTube那段片?他可是靠在立法會質問一哥警方濫權而上位的。」
「真慘啊。」語畢,郭越嘉的手機響起《波烈露》,他立即接聽:「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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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衣舖?會賺錢嗎?你那區能做的都是街坊洗洗床單內褲的生意吧?」駱一翹較約定時間遲了34分鐘,算是準時:「不做專業乾洗賺不到商家佬OL錢都是浪費氣力啊。」
彭冠歷望住面前的毛豆年糕沒起筷:「三十歲是應該有自己的生意的—我知你會說如果洗衣舖都算是生意才算。」駱一翹的補充被截堵了,只有苦笑。
楊璞舉起茶杯:「算吧,口賤是翹的唯一武器。」「不,不,不,」駱一翹把啤酒高舉過頭:「口賤是我們唯一的武器!」楊璞嗯嗯的打發他:「說實在,看看Okapi,我們根本就不是有行動力的料,難得Nick立下決心幫街坊洗內褲,我們應該慶祝!」四人狠狠碰杯,聲音埋沒於菜館的吵鬧中。
「那,改了名字嗎?」郭越嘉瞄瞄發出訊息響號的手機後問。「我昨晚看山田洋次的這張碟後,就決定了。」他從Tote Bag拿出DVD來。「真田廣之搭上宮澤理惠那套嗎?」郭越嘉問。駱一翹望望DVD封面:「太陽落山才做生意嗎?」
他向另外三人指指《黃昏清兵衛》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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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一翹掛斷跟郭越嘉的通話後,重新整理事件。曾經當過幾個月上司的政要打來,破壞大家喝Okapi解穢酒的興致。原來政要跟肉彈溫馨過後、走出門口換Sim Card打電話時,發現有支長鏡頭瞄準自己,�~嚓。而他大爺選擇慌亂地跑回房間,把載滿電話號碼的Sim Card遺在門外,手上只得那張為偷情用的儲值Sim Card。因為駱一翹的號碼易記,亦算是半個親信,就這樣找上他。
他在郭越嘉口中確認了「對方還未走、很大成數是周刊狗仔隊」後,就決定借時間差來解決。明晚讓政要跟商界朋友再來酒店,拍下照片,送給相熟的日報,用「官商勾結」的搶眼標題也無妨,反正這個城市,要求官員禁慾甚於清廉。然後安排肉彈跟經理人來飲酒消遣,放在翌日娛樂版。總之對手拍不到政要、肉彈同行的照片、駱一翹又能搶在周刊出版前「清理炸彈」,事情就好辦。
當他想問楊璞情況如何時,對方剛好打來。「阿Pok,怎麼了?」「我們親愛的肉彈,」楊璞似在掩住嘴:「把那個女記者打到流血暈倒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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