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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山城。 網上圖片
趙 堅
犬山地處古尾張國的北端,東北邊一片群山,木曾川流貫其間,可謂得山水之勝,為日本中部地區的旅遊名所。其文物重地犬山城,是被國家指定為「國寶級」文化財產的四所城堡之一,最初為尾張豪強織田家建於天文年間。戰國末期,大名之間的武裝兼併加劇,得失興亡,轉瞬之間,犬山城幾度易手,見證了禍福無常、世事滄桑。到了德川家族奄有駿河、三河和尾張三地,西向圍滅守據大阪的豐臣遺孤,四方大名先後臣服,建立了江戶幕府體制。德川家康便把犬山城封給家臣成瀨正成做領地,成瀨家九代據守,迄今已有四百餘年歷史。明治初年實行「廢藩置縣」,強迫各地如清州、姬路、松本和彥根城主撤出城堡,拆除城牆,解體城門,犬山城也成為廢城。不過到了明治28年(1895),政府卻以修理自費為條件,將犬山城還歸成瀨家,成為全國唯一一座私人據有的城堡。
犬山城的入口處,有一座稻荷神社,然後進入山道,道徑迴環曲折,左側林樹深密,右側則是寺廟林立。拾級而上,不時可以看見石碑,標識舊城的城門、城垣所在。按其標識,可知犬山舊城依山而築,中間主道,左右屋舍庭廡。明治間拆除城門城牆,城內庭院也紛紛易主。如今所謂的犬山城,只是當年城中屹立山巔的天守閣一處,當然不是完城了。天守閣內高四層,外觀飛簷三重。最上層為瞭望台,有迴廊勾欄環繞,可以登臨眺望四方煙景。其東、西、北三面環山,南面是平曠原野,鱗次櫛比的屋舍,一直南向延伸,望不到盡頭。天守閣北臨木曾川,川流從東北而下,經過城下,向西南流去,繞過夕暮富士山後,就失去了蹤影。犬山城下段的川面寬闊,約兩百米,水勢湍急,像是飄蕩在崇山和危城之間的一條白色緞帶,有「千里江陵」的壯觀。
日本古代第一大儒、江戶時代的學者荻生徂徠,是朱子學的一代宗師,一生在諸藩間傳授漢古文辭和儒學經典。徂徠特別喜愛李白的歌詩,當他舉趾犬山城時,登天守閣瞭望台,對太白「朝辭白帝彩雲間」一詩的意境深有會意,而覺得以「犬山」命城,太過俗氣,便以「白帝城」重新命名。若從木曾川彼岸南望,犬山城矗立於五十餘米的懸崖峭壁之上,確實有白帝城的氣概。城下的川中多礁嶼,阻遏上流而來的川水,春夏水滿時,激盪成巨波大濤,還真彷彿李白詩境裡灩預堆的水勢,「白帝」之名,不能不說十分貼切。
木曾川在長野縣的缽盛山發源,流經岐阜、愛知和三重三縣,在伊勢灣入海。南北朝時期,蓋建伊勢神宮,所需木材大抵通過木曾川運送。江戶初年以來,沿川興土木,打造城下町,官舍民屋的建築材料,陸路之外,也是多由木曾川水運。此外朝廷、幕府的貢米、商賈的貨物、伊勢神宮的香客和東海水道的旅人,也多從木曾川舟船往返,川運繁忙。到了明治時代,開發公路鐵道,木曾川的貨運業務開始式微,逐漸以其幽勝的風景,成為中部旅遊名勝。
木曾川水流浩大,因為河床有地勢高低,在不少河段形成激浪咆哮,古時候與球磨、富士並稱「三大急流」。其自美濃太田抵犬山一段河流,舟行約三十里,崖谷林木壯觀,奇礁怪岩崢嶸,急湍驚濤轟鳴,為歷代的詩人墨客所稱揚。筆者讀過齋籐拙堂在天保年間寫的遊記,描述舟行峽谷時的見聞,曾經為之神往。大正初年,地理學家志賀重昂探勝抵達此間,這位曾經遊歷德國的學者,發現這一段的河川,與萊茵河相似,便以「日本萊茵」命名,其名迅速流行。
除了河川勝景之外,日本萊茵河的兩岸,春季賞櫻,夏季納涼,秋季觀楓,冬季看雪,四季不乏來自遠近的遊客。昭和初年,《每日新聞》遴選「日本八景」,日本萊茵名列河川部的首席。昭和中期,這一帶開闢「日本萊茵公園」,其後又在此規模之上,把從岐阜溫泉名勝下呂至犬山的六十公里流域,劃為「國定木曾川公園」。日本萊茵河的名聲,因此愈傳愈盛,而遊客也愈益眾多。很多人歸功於「萊茵河」名聲的響亮,看來志賀氏功不可沒。
筆者以為,從風景命名,可以看出風氣的轉移。江戶時代犬山城以「白帝」流行,不見文史記載中有以為忤者,可見華夏文明,得到普遍認同。當時的朱王儒學、漢唐辭章,為貴族上流文化所宗,多以入其藩籬為光榮。近世泰西文明崛起,堅船利砲,裹挾其文化學術,東向攻城掠地,風靡亞洲。日本島上的志士,震驚之餘,群起應變,於是有明治維新之舉。來自華夏的斯文典章,也逐漸被歐風美雨取代。「日本萊茵」之名的流行,就是當時世風的寫照。本來既然已有「白帝」之稱,其下河川,逕稱為「灩預堆」的話,也是順理成章。但是在一個以「支那」卑稱中國的時代,即便有好事儒者,念念不忘華夏古文化,以華夏地名相附會,肯定也不會流行,更不要奢望能和「萊茵」之名相頡頏了。一個失墜之中的文明,連自照猶不暇,敢望照人嗎?
志賀重昂從明治十九年開始周遊世界,一生行程43萬公里,差不多可繞地球十圈。志賀的足跡遍歷泰西文明的腹地,並及於西方列強的殖民地,藉以探索西洋文明的浸淫所至。明治間日本朝野宗師泰西,舉凡政體、科技、文化、學術,乃至建築、裝束、飲食、遊戲等,多以西洋為圭臬。甚者一以泰西為依歸,亦步亦趨,提倡極端歐化主義。志賀從其初遊歸來後,與三宅雪嶺、棚橋一郎等人結「政教社」,欲以佛理和東洋哲學,重塑日本傳統文化。譬如他聲稱要以日本傳統文化為「胃官」,消化泰西文化,然後與本土文明臻於同化。以志賀為代表的「東西文化融合」論者,既反對全盤西化主張,又拒斥傳統神道主義。他們的持論,接近清末張之洞輩的「中體西用」之說,不過兩者的命運卻大相逕庭。志賀等人的主張在日本大行,而「中體西用」說在中國缺少市場,終至於體用無法契合,維新路絕,革命兵興,使中國走上一條漫長而動盪的現代化道路。
志賀的文化坐標裡,西洋一直只是參照系統,其主軸卻一直是日本本土文化的重建。他遊歷環球歸來,在明治27年刊行專著《日本風景論》,以泰西地學理論,重構日本山水風土的框架。他這種「學以致用」的成功嘗試,使得其書暢銷,一連刊行十餘版,日本讀者的景觀意識為之一變,而其聲名亦隨之鵲起,成為一代地學宗師。志賀晚年的「萊茵」命名,是其《風景論》理念的實踐應用,依然是挾洋以重鄉土山水。他在書中還有其它遠見卓識,甚至不讓今天的論者。譬如他在一百年前的工業開發時代,就揭櫫「山水保護」之論,在當時絕對是空谷足音。當時以開發為名,亂伐森林,砍斫「名木」、「神樹」,乾涸湖泊塘池,捕捉珍稀禽鳥,並把古城和廟宇之類文物,視為「文明開化時代之無用長物」,加以拆除焚燬,志賀痛詆這一類行徑,不遺餘力。一百年後,地球上的居民,才開始關注這一人類和自然關係的大命題,對於「先知」如志賀這樣的學者,不免肅然起敬。
一百餘年以來,正是因為像志賀這樣的學者,前後賡續,大聲呼號保護風土環境,其聲音漸漸達於采風者的耳朵。尤其是戰後,以「水俁病」爆發為契機,日本朝野的環境保護意識轉強,通過立法,建立環境保護的強大機制。如今日本各地,嚴格禁止砍伐森林和開採山石,全國三分之二的林地覆蓋,並未受到工業化和城市化的蠶食。犬山城下的木曾堤岸,山色蔥蔚,水色明淨。非獨犬山一地,整個東海道沿途千里,山水明秀,田園整飭,儼然舊時讀唐宋詩所獲的江南意象,不虞於域外得之,有所謂「失諸於朝而得諸於野」之慨。失得之際,真不知是喜是悲?抑或在悲喜之外,另有所思?
(作者趙堅,大阪常磐會學園大學教授,復旦大學日本研究中心兼職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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