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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予(作者簡介：嶺南中文系碩士生，文學雜誌《80s renaissance》編輯。)
一 這是我在收拾島嶼兄書架時，書中夾著的一封信件。這本書名為《香港的憂鬱》，小思編著，是現在難得一見的香港文學編選，充滿南下文人在舊香港的失落。或者我們也是土生土長的南下文人，我們融不下現在的商業社會，而想另外架構文化藝術的維城。我與友人於是合力開了一間十樓小書店，名為舊浪新潮，希望為保存本土文化作一分力量。內裡除了有一個日式的格仔櫃，擺放藝術精品，旁邊亦有一個啡色的大書架，收藏大家的舊書。其中一本紫色的書，作為店長的我還未放上書架，居然老套地夾著一封書信。內裡是島嶼少年時的字體，充滿輕狂而飄逸，是用墨水筆書寫的，那時是90年代初，電郵遠未如現在這樣普及，年青人仍會間中用書信傳情達意，雖然許多交往亦是無疾而終。而我只好在此刻，2013年的8月，在旺角十樓的書店中仔細地閱讀。幾年前得知，島嶼兄為山林的樹木作好種種的觀察和標記，撫摸樹幹粗糙的紋理。石頭最後還是因中文系畢業的出路所限，在小學擔任教學助理，最後還是返回教育學院讀文憑。晚霞仍在維城默默地當一位通識老師，最終在教院當年青講師，為維城的通識教育作出思考。我是為他們的故事作一最後的總結，而這篇亦是《島嶼與雲煙》的前傳和後記，從而讓大家想像不一樣的結局。但我暫不會提及書信的種種，因為這是他們的隱私和情感，我需要他們的應允。要找他們倒是容易，只需直接發一個電郵。但我不想打擾他們的生活秩序，只好在回憶中流逝僅餘的時光，而烈日的灰塵繼續掩蓋往日他們踏過的樓梯。
二 懷舊歌曲在已瀕臨絕種的收音機播著，幾許哭與歎，多少假與真。小說的調子開始轉變，島嶼為90年代初的預科生，勉強地考大學，最後當然考不上中港兩大，於是在師範與嶺南的文史系中選擇，他最後選了後者。但如試想一下，如當時的他沒有跟晚霞姐分開，可能就此當上了老師，那樣故事的情節又不一樣了，可能成為許鞍華電影中《男人四十》的題材。而他那時父親經營的小型金飾工廠，生意如火如荼。父親舊時係學師仔，手指常貼上膠布，因那些機器和鑽床就如吃人的老虎一樣，一不留神便會失去手指。幸好島嶼父籍著偷師與自發地學習，金器打做的手工愈來愈熟練，在星期一至六捱更抵夜的工作，儲了一點錢，於是他自己冒險開一間小型首飾工場，直至香港的工業最終式微，當了成功的校工。當然父親的經歷與島嶼的成長未必有直接的影響，只是在此交待一下。
至於晚霞姐，其實大家也很熟悉她，但可能就只是認識她在中大搞學生會的事情，但沒太多人知道她中學預科時的故事。她預科時只是一個很平凡的女生，在傳統著名的女校讀書，嬌小地身穿五四遺風的寶藍旗袍，身邊也只有一兩位較知心的姊妹。當然，她對戀愛也是很嚮往的，但身為女校出身的她，只能從瓊瑤的愛情小說，席慕蓉的情詩中想像，情深深，雨濛濛，人比黃花瘦。那時她在圖書館看見寫作坊的海報，前輩詩人關生會開新詩創作坊，我跟島嶼便在此時認識了晚霞。
三 晚霞是著名女校的尖子，不免有一點說不出來的高傲，但終究還是有著善良的個性，也對島嶼試寫的詩歌感到好奇，於是不自覺地互相交流。島嶼兄畢竟是見聞廣闊，哄女生自有他獨門的話語，晚霞也深對才子式的言語感到好感。我夾在他們中間默默無語，而晚霞帶來的小師妹也感沒趣，於是我跟她勉強地分享新詩的看法，她名為石頭，是上篇小說的女主角。自從那時起，我們便偶爾去咖啡館談天，直至日後大學時，我跟師兄辦起了水苗讀書會，也是因她們熱衷於文學的原故。
或許上段的情節太過文學性，因為八十年代後的香港的整體氛圍變得功利，讀書只為了升中港兩大，或者是預科畢業在商業機構打滾，這種七十年代文社的風氣已日漸邊緣化。但無論如何，姑且讓我這2013年的說書人休息一下，因今晚我要回大學上課。
華南大學的講堂播放一套香港五十年代的舊電影，名為《半下流社會》。《半下流社會》是趙滋藩第一部出版的長篇小說，描寫五十年代初期南來難民在香港社會的悲慘生活。作者透過居住在木屋區、調景嶺等貧困地區的人民，表現他們在無依無靠的景況下與大自然搏鬥，在政治權力、人性黑暗的漩渦中掙扎求存。現在的社會看似三餐無憂了，但堅尼系數仍是全球最高，貧者愈貧、富者愈富的情況加劇。香港人在地產商和政府高地價政策的陰影下，半生為了住所而奔波，年青人是否需要建立新的價值，活出屬於自己的人生？我回想幾年前艱苦經營文化雜誌，大家義務地校對，跑書店，石頭學妹也時常幫忙我們畫插畫，但最後大家也因有正職的緣故，而疲於奔命，於是只好停下，但一起談天的日子還是寫意暢快的。想不到我們東山再起，開起了書店來，也想出各種經營之道，來補貼販賣文學書籍的虧本，但始終義無反顧。
四 今日她在書店的小地方主講《香港官方寫作教育》，分享她教學的經驗，而他穿著時尚，戴了一頂鴨舌帽，在書店的角落若有所思。之後在問答環節間，她似乎認出他，眼神在他與群眾間游移不定。他其實不便露面，轉眼推向書店的門口，門口的風鈴響得急促而雜亂。他快速地按著唐樓的按鈕，但她已經不理一切跑出來，緊握他冷冷被損害的雙手，試圖溫暖他的傷痕。而他劇烈地咳嗽，看著烈日的灰塵繼續掩蓋往日踏過的樓梯。她的神情比之前勞累的樣子更寬和，好像回到她預科時代的日子，穿著寶藍色的旗袍校服，跟他在圍村外荒廢的籃球場，與小孩奔跳與胡鬧。只是現在的她，戴了一副金絲厚重的眼鏡，以配合她年青學者的身份，世故與天真此時在她的笑容中混和起來，叫他不禁想輕撫她已呈現一點風霜的痕跡，但青春的餘韻仍在，可以在舞台劇上飾演中學生。他們已經約定了在2013年的今天，一起牽著蒼涼的手勢，踏著沉重的步伐逃亡，走向「流奶與蜜之地」。
五 90年代初，她搭上一架單純綠色的電車，緩慢地從銅鑼灣劃向灣仔。晚霞在香港大學下課後，便趕向春園街，她刻意染上金啡色的頭髮，在繽紛的太陽傘下閃閃發光，猶如金魚游走各式的攤檔。最後到了金鳳茶餐廳，叫了一個菠蘿油，熱奶茶等待島嶼。他已拿著從油麻地朱義盛購買的米老鼠公仔，他即將會送給她。她在報攤上要了一份報紙，看見香港往日風貌的專輯。報上刊載那島名叫坪洲，是他爬上山頂拍下來的，但她居然沒有聽過，晚霞感染往時清徹的海水，島嶼仍然昏黃地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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