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輝
當過兵的沈從文說得好:「戰事一延長,不知不覺間增加了許多人地理知識。」那是《湘西》的「引子」:「另外一時,我們對於地圖上許多許多地名,都空空泛泛,並無多少意義,也不能有所關心。現在可不同了。一年來有些地方,或因為敵我兩軍用炮火血肉爭奪,或因為個人需從那裡過身,都必然重新加以注意。」是的,阿富汗大概就是這樣一個國度。
據說從基因學和器物學的觀點看來,阿富汗人極可能就是樓蘭人。考古學家在樓蘭城(即今日的羅布泊)內發現了晉代漢文木簡、漢代錢幣、羅馬風格的玻璃器、漢式陶甑和一枚貴霜錢,在城郊的漢墓中,發現了大量來自黃河流域的絲綢織錦,當中也有西亞風格的毛布。這些出土物品都在訴說遠古的故事,考古學家從而發現古代樓蘭人與阿富汗人的生活習慣極為接近——由樓蘭西北走,在孔雀河谷的營盤,發掘出土了保存完好的古代墓葬。人體已成乾屍,棺上有獅紋絨地毯;主人穿著人獸紋毛布袍,足穿絹面貼金氈靴;人獸紋長袍和獅紋地毯的裝飾圖案,明顯具有西亞藝術風格。
在遙遠的古代,有一支印歐人部落生活在樓蘭。社科院樓蘭考古專家楊鐮說,樓蘭人到底源於何處並沒有取得一致的觀點;他傾向於相信樓蘭人接近於古代阿富汗人。北大考古系教授林海村說,樓蘭人使用中亞去盧文作為官方文字,而樓蘭本族語言卻是印歐語系的「吐火羅語」;而吐火羅是阿富汗的古稱。
至於今天的阿富汗人,我們要不是從電視新聞畫面略知他們的生活一二,就是從伊朗電影中窺見他們的身影,他們離鄉別井去當外勞,不在少數。記得耶泰巴納(Hassan Yektapanah)執導的《一顆求偶的心》嗎?這電影說:一名跑到德黑蘭山區牧場當外勞的阿富汗青年,愛上了雜貨店老闆的女兒。他明白伊朗的少女不會輕易下嫁身無分文、更無房產的阿富汗外勞,可他對在牧場工作的同鄉說,人活著是為了愛和被愛,神也從不會阻止我們去愛。他騎單車到雜貨店,老給當地的孩子嘲弄;他每次都買罐頭,只為見那少女一面。有一次,他放膽對少女說,我不知道在世俗眼光底下,有沒有資格愛妳,但我們都是虔誠的伊斯蘭教徒,我保證讓妳得到一生的幸福。他不知趣地強求牧場老闆代他去說親,第二天,老闆就帶了另一個阿富汗外勞到牧場,取代了他的工作……
也記得在阿巴斯(Abbas Kiarostami)執導的《櫻桃的滋味》:一名伊朗富人駕車在群山尋找一個老實而虔誠的窮漢,把身後事交托給那個人——他要自殺,願付厚酬,找個可靠的人在翌日黎明前把他埋葬。他在石礦場找到一個阿富汗看更,以及一個來讀神學的阿富汗留學生,可是兩個阿富汗人都不願違背神的意旨,對他說,生命很寶貴,也很有用,艱難總會成為過去,尋死解決不了問題……
據說阿富汗人擅於鑿井,在阿巴斯的另一部電影《風再起時》裡,一個常常駕車上山接聽流動電話的伊朗男子,愛跟一個鑿井人在井畔閒話家常,鑿井人在井底工作,沒有在鏡頭前亮過相,後來井塌了,鑿井人恐怕凶多吉少了,倒不知道他是不是阿富汗人。
是這樣的,我們對阿富汗人其實所知不多,偶爾看見阿富汗的影像,猶如觀看巴爾馬克(Siddiq Barmak)執導的《掀起面紗的少女》,只能想像面紗下的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