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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翩娜.鮑殊的驟然去世實在太令人震驚,以致讓人有些忽略了,在這同一年的差不多時間,舞蹈大師梅西.簡寧漢(Merce Cunningham)亦翩然離我們而去。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簡寧漢曾是瑪莎.葛蘭姆(Martha Graham)舞團的獨舞員,1953年自立門戶後,迅速發展出與葛蘭姆截然不同的舞蹈哲學,成為20世紀最具影響力的編舞家之一。他一生喜歡探索新事物,不抗拒將新科技帶上舞台。上世紀70年代,他就已經開始研究拍攝舞蹈電影或錄像,之後更開始用電腦程式編舞,並創作了網頁系列《與梅西共度星期一》,成為該領域的創作先鋒。
香港舞蹈家楊春江說:「簡寧漢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比時代走前很多倍,一直到他90歲去世前,其舞蹈精神仍然很前衛,成為後人典範。」
明年1月,簡寧漢舞蹈團將來香港作舞團最後一次世界巡演,演出簡寧漢最後一份作品《Nearly 90》的重新製作版《Nearly 902》。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非一般舞者
對學現代舞的人來說,就算未看過簡寧漢的作品,也一定學過「簡寧漢技巧」,楊春江說:「以前看有人上他的技巧課,很乾凈的動作,甚至有些硬淨和死板,像機器人般。後來看他的作品才知道他為甚麼要求動作那麼死板。那是一種完全有潔癖的動作,甚至要求到手指尖要怎麼樣。現代舞很少這樣的嘛,大家覺得現代舞就是自由啊,奔放啊,釋放出來啊。他則嚴格要求有控制,是一種完美主義者看美學的目光。很有趣的是,他作實驗、找方法的時候,都好像是沒有節制,甚麼都行;一去到要開始做作品,就非常有節制。我想,藝術創作就是這樣,你要有一百種可能性,但選定後,就要很堅持,很fine tune,做得最完美。他完全是這類型的榜樣。」
簡寧漢技巧的重點是讓身體的各個部分獨立自主活動,跳舞的同時,腦也要靈活參與。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之餘,還要能互不影響,獨立運作,簡直是老頑童的奇功「左右互搏術」嘛。難怪,楊春江說簡寧漢要的舞者是「smart body, smart brain」。
「人們總覺得所謂的身體極限,是很高能量,很快速度。簡寧漢的是另外一種極限,就是控制身體的極限。他覺得人的身體可以分開不同部分各有各動,身體和腦也可以分開運作,舞者做一樣事情的時候要想另外一種東西,很厲害。他也是最早讓舞者不純粹跳舞的人,跳舞的時候還要感受燈光和聲效,這些東西可能每一場都會變,怎麼變舞者就要怎麼走。他要求所有東西一定要活生生地馬上反應到,再發展到另外一個模式,不斷變。這對舞者來說是一種極限的要求,跳舞的時候腦子好像還要在外面清醒思考,真的不是每個人能做到。」
隨機而動
一般人總覺得舞蹈是喜怒哀樂、真情流露,簡寧漢則告訴你舞蹈是可以很科學的。他的舞作總是剔除故事,消解感情,舞者往往面無表情,動作簡單節制到極致,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看他的舞蹈,就像欣賞抽象畫,從哪兒切入,在哪兒投入,是激情澎湃還是冷眼旁觀,全由看官自己作主。
在簡寧漢的編舞哲學中,「隨機而動」一直是他的制勝法寶。音樂與舞蹈從來分開創作,動作可以重新拆解組裝,許多作品不到上台前一刻不作final decision(最後決定);甚至在台上,舞者也要隨機應變,簡直是經歷無止境的身體、智力考試。
「他用Chance Method——機遇方法來找一些可以實驗的可能性。就因為他看舞台不是單面的,所以他做的東西可以隨時轉方向,前後轉,上下轉,左右轉,令到整件事情可以很立體,有許多可能性。他的即興,不是興之所至,而是十分邏輯、科學的即興方法,讓我們知道可以用很科學、很有理據的方法來找創作的可能性。」
楊春江說,早期創作時,簡寧漢甚至會用抽籤等方法來找動作的機會率,到了後期,有了電腦,他則成為了用電腦程式「Dance Forms」來編舞的第一人。「他用電腦來計算機會率,或者三度空間與身體的關係。在電腦裡,對著一個電子身體,可以任意去舞,然後再用真的身體去學那種東西。」
這些「東西」呈現在舞台上就是一具具「數學式的肢體」,充滿了銳利的幾何美。
「簡寧漢的作品,很簡潔、清晰、科學,而有條理,甚至簡潔到對有些人來說十分非人性化,沒有表情,沒有喜怒哀樂的流露,在空間、時間和氣氛上有絕對的潔癖。但是許多純藝術可以讓人去到一種冥想的境界,就是這樣。」楊春江說:「藝術的昇華就是這樣一個過程。像人的成長,小時候總是一味要多,要豐富,要濃,要厚;慢慢大了,才開始覺得說話還是精警好,做事要挑精的來做,吃東西要挑靚的吃。去到某個境界,甚至甚麼都不用吃,像釋迦牟尼那樣。到了一種大師的程度,就會去到一種化境,好像甚麼都沒有了,但又很厲害,不是白紙的那種空白。簡寧漢就是這樣,但是不是人人都像他可以那麼快就去到那個境界。」
純舞的堅持
簡寧漢在各方面都是實驗先驅,但對楊春江來說,他最厲害的還有一點,就是對於純舞蹈的推廣。「舞蹈不是用來說故事、談感情、講政治、話教育,不是為了其他東西服務。他好像一直在試,舞蹈作為純的藝術,可以去到多遠。這些說法,對於香港來說,很多人都覺得是很遙遠的東西。就算我們的政府說推廣藝術,但都不會想到這個層次,總還覺得藝術是娛樂活動啊,藝術都是喜怒哀樂啊。但人家簡寧漢50、60年前,甚至更早前已經在做這種純粹的藝術,早過我們多少倍。」
這種堅持不可能不付出代價,只是沒有了這種堅持,藝術也不會顯得那麼矜貴。簡寧漢的創作在早期從來不是主流藝術,在大眾的眼中,他也算是坐過冷板凳,但正如邁克曾撰文所言,「作品沒有妥協,時代的口味終於懂得低聲下氣。」他終究成就了自己的超然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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