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幅員遼闊的俄羅斯算不算西方國家?肯定不能說完全是,即使她的主要文化都市都接近歐洲,但是在音樂面貌上殊無例外的,總滲透出東方遊牧民族豪邁奔放的一面。這個豪邁奔放一詞乍看沒甚麼突出價值,但若拿西方任何音樂大國的精神風貌一比照:德奧的,法國的,甚至是熱情而往往市井平庸的意大利音樂,便可見她豐厚感性的獨特性質。聖彼得堡愛樂在11月底訪港的一連三場音樂會,從演出場次之多到所奏曲目之繁,以及其所展示的精湛技藝(柏林、維也納愛樂過港,都是只奏一場),都在在證實了俄羅斯音樂家們的天賦豪情。
當然,藝術上講究的永遠是質量而非數量,精神上的享受勝於可數算的,不過對於這種一流的音樂勁旅,在疲憊的巡迴旅途中,能夠不吝體力及心思上的付出,給號稱亞洲金融大都市而實際是文化藝術的畸形產兒,與生活在其中的喘喘無寧的心靈乾涸的市民奉上一場場的音樂盛宴,這首先是值得讚美的。
第一場音樂會在荃灣大會堂舉行,座無虛席的熱鬧觀眾席更增添普羅大眾的平民氣息。當浦羅哥菲夫的第一交響曲《古典》在Maestro Temirkanov的雙手指引下,以充滿火花元素的飽滿音樂向觀眾呈現時,我的感覺是在港式茶餐廳(大眾聚餐場所)吃到了最上乘的黑松露鵝肝醬!他們的弦樂,從第一小提琴到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大提琴組,是那麼的井井有條、整齊優美,而不是其他任何樂團(柏林、VPO、港樂等)的整齊而機械式。藝術家們如一組組奇異的、類天鵝塑像的天使群體,奏出了精確無方而令人心潮澎湃的音樂。關鍵何在?我盡情瀏覽和聆賞,發現他們的不同處在於:心神灌注於音樂,並且對音樂表情的「提前量」——一個抒情樂句即將展開時,全組第一小提琴立即放鬆身體、甚至連面部表情都是柔和自然的,於是奏出了柔美一體化的美妙不可方物的樂句……這種對音樂的無保留感性溝通,同時又彷彿天經地義的藝術原則,讓我越聽越是激動得不能自已,整曲奏畢,我已激動得淚盈於眶,只好笑罵自己出醜了。
可惜第二首浦氏的C大調鋼琴協奏曲,獨奏者Denis Matsuev雖也身手矯捷,但由於音色上、力度上並無對此曲的新見解,令我感到洩氣。他的返場反倒有趣,先奏了不知名的一首短曲,寧靜而清幽,像一具寂寞的八音琴(一種手搖的、發條式鐘琴)在古老的歐洲街頭奏響;之後又加奏了史克里亞賽(Scriabin)的「Etude」作品8的第12首,再度的激蕩洶湧而略有詩意。
第二場及第三場音樂會則在文化中心舉行,Matsuev與樂團先奏了拉赫曼尼諾夫的第三鋼琴協奏曲(D小調),同樣是技術完善但乏新意,他的鋼琴音色過於「一般化」而無個性。音色,才是一個音樂家的真正本色,奏得再響或再快,不過是表面的工夫罷了。與第一晚一樣,他的Encore較為有趣,先奏了一首鬼馬短曲,再奏了一首改編自羅西尼《塞維里亞理髮師》的炫技曲,改編者應為俄羅斯音樂學者,作品淋漓痛快又有斯拉夫式的滑稽癲僧味,搞笑得令人拍爛手掌。
下半場的《春之祭》是重頭戲,和第一晚的重頭戲(柴可夫斯基第五交響曲)同樣讓人意猶未盡——這裡更多的是一種因循,展現的是芭蕾舞劇院裡的舞蹈而不是原始大地的生命氣息,是貴族社會式的講究和儀態,缺少對先民的探討和祭祀儀式的創造。在這兩首大型作品的演奏中,Temirkanov顯示他是一個劇院音樂的大師而不是有深度的交響詩(曲)藝術家。
最後一天的曲目編排更加說明了我的評論觀點:純獵奇風味的《天方夜譚》,以及幾首短曲:《節日序曲》、《羅密歐與茱麗葉》幻想序曲,壓軸的是《一八一二序曲》,果然是但求熱鬧一番便可。不過對於香港的大多數觀眾而言,這樣的娛樂性也甚合胃口,正是皆大歡喜了。 ■文:蕭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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