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 輝
《隱物:The Untold Lie》是雨希的第二本短篇小說集,乃「梯田文學叢書」第三本,當中有一組相對線性的故事,敘事策略無疑相對簡明,倒也展示了另一種複雜性——愛情與人性的、身體與革命的、戲劇化和隱喻的。〈睡在路軌旁的兩(三)隻山羊〉講述女子和男子的一段旅程,由羽絨外套的拉鏈(開與合,以及不同的組合),聯想到一幅畫:路軌旁的兩隻或三隻山羊,第三隻是看不見卻存在的,在畫面以外的一角窺伺,情況一如女子和男子之間,存在著不在場的「那女人」。
旅程是這樣開始的:「男子與女子在列車中微微搖晃。車軌像一條拉鏈,在兩座城市之間,在男子和女子之間,來來回回,開開合合。於是有故事如無故事,總是開始了又結束,結束了再開始。」旅程是這樣結束的:「男子與女子躺在列車一個車廂裡的下格臥鋪,男子在右邊,女子在左邊,兩人之間狹窄的走道中堆放了行李……這窄窄的走道跟車軌都像拉鏈……來來回回,開開合合。一宿無話。故事開始了又結束,結束了再開始。」在開始和結束之間有很多一言難盡的細節,通篇以「拉鏈意象」貫串起來,來來回回,開開合合,始終是女子的心結——或者說,是愛或不愛的「強迫症」。
〈一人城市〉嘗試採用書信體,透過一人的戲台(戲棚)、一人的椅子(h)、一人的梯子(H)等意象群「言志」及「抒情」,第一人稱的敘事者說:「我母輩的女子常說我:別人在等你的椅子,你卻以為人家在聽你的曲子」,一個「看不懂別人眉眼背後的婉轉話語」的女子穿梭於鄉間的童年記憶,與乎遷移到城市的種種無以名狀的惶然與壓抑,最後看到「這城最繁盛的露天市集」,看到「那些流動攤檔的搭建拆卸多像一個個細小的戲棚」,長信最後以「安穩又沉靜」的期許收結:「拆卸的人安靜快捷如鬼魅,膠布失去鐵柱的支撐一處一處塌下去,忽然之間,我的心裡也好像有些什麼被拆卸掉。當我們由街頭走到街尾時,我就想,親愛的h,如果你的名字能縮寫成一張梵高的椅子,從此變得安穩又沉靜,那就再沒有什麼比這椅子更美好的了。」
這一組以遊記和書信體裁寫成的小說,與另一組相近於「畸人誌」的小說可謂大異其趣,並不是說這一組小說(包括〈春日閃光〉)的小人物患了「真理強迫症」的「畸人」,只是想說,我在閱讀這四篇偏向於線性敘述,而敘事法較為簡明的小說的時候,老想起略薩的一本暢論小說心法的書:《給青年小說家的信》。
我不知道(或不必追問)雨希(或其他青年小說家)有沒有讀過《給青年小說家的信》,這一點不重要,重要的是小說家該如何理解小說家的文論——那不是理論,更不是系統化或學術化的理論,只是一種將實踐心得形象化、隱喻化的說法。
我們不可能在小說裡找到具體的套盒或管子,只可以在小說裡找到套盒或管子的隱喻——套盒意指故事裡的故事,連通管則意指雙線或多線敘事的交叉互補,乃至互相開顯與闡發。
對了,那真的不是理論,而是實踐的心法,雨希的小說裡的「細軟之物」(衣物、鈕扣、拉鏈、吊墜)和「失物之城」(微塵、紅色、無頭、一人)亦作如是觀。毫無疑問,雨希一直勇於嘗試相類的或異類的隱喻實踐,都在關心自己寫什麼以外,細意推敲自己該怎樣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