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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畫:譚卓文
牧夢
趁尚未年老而至意興闌珊,二十歲剛出頭的兩個小伙子決定自C城步行回遙遠的S鎮。
我要把河扔在你的身上。當他們走到B河的時候,年長一點的這樣說。
拜託,你知道這樣我會很痛,像上次我將自己關進盒子裡一樣。他伏在年長的胸膛,假裝做只是頭髮在上面抹來抹去,暗地裡卻已伸出舌尖,隔著灰色的外套胡亂地在舔。對,上一次單聽你骨頭折曲的聲響,我就覺得仿如天籟,有銀色的月華,自寂然的午夜溢出。
年幼的嘻笑著,把自己的腿提至頸上,「卜」的一聲,比夜更清脆。年長的不加理會,逕自繼續行程(現在距S鎮似乎尚有九十分鐘的路要走)。一條腿抬高了的那位走起路來極不方便,遂有第三條腿如藤蔓爬出粉牆一般,從他臀部處撐生出來:搖著兩條腿,提著一條腿,像蚊蠅追著夜燈,他急急追上另一人的步伐。
哥哥,你的名字叫甚麼?你有讀過《千字文》嗎?我讀過《里斯本圍城史》中譯第一頁─薩拉馬戈的書。為甚麼……突然提起薩拉馬戈?有種熟悉的感覺,我感到,它驅使我如是說。白楊樹老了就不再青春,合歡樹卻時時糾結纏抱,夜色如華美的樂章,滿天的小孩子妙曼起舞,大筵席已設,正等著他們換過一身舊衣服:富貴人家不能赴會(現在距S鎮似乎尚有九十分鐘的路要走)。焉哉乎也,《千字文》是與王羲之、周興嗣、梁武帝蕭衍有關的故事……哥哥,他們都有名字;那,你的名字呢?Anonymous:城市人,無有身份,無有名字,只得「關係」──這是齊美爾說的。
新渡戶稻造《武士道:日本的靈魂》:讀過點書的人喜好掉書袋,更多讀一點書的人則以學問作炫耀。星空,這樣希臘。
春風又綠江南岸。
步行在寬可八九人的河畔水泥路,他側身勾著他的手臂,像冬天擁著棉被。這樣使我很有安全感。他開始自問自答:你是哥哥的朋友嗎?我是哥哥的男朋友。你認識哥哥很久了?認識倒有些日子,結婚卻不過最近的事。畢業後你想做甚麼?想做哥哥的妻子……你很投入,太投入。街燈把頭探進水,撈上來兩枚月亮;月亮像水分枯乾的橘子,空蕩蕩懸在夜空;「哥哥」開始跟街燈爭辯,說它撈出的一枚實際是火星,亦即「熒惑」,街燈便把頭再次沉入水中,好一會兒冒出來,叫喊火星還在水底;哥哥震怒,拔機槍瘋狂掃射河水,河中乃溢出罌粟田一般大塊鮮血,吐出幾尾滿身鱗片的鯨魚,其體寬廣,而卒沒入夜的胃囊;街燈想逃,一旋身變作蝙蝠,撲向夜空,可仍被「哥哥」扔出的飛刀劃出一身血道道,折翼的牠終萎作一團火,墜落人家的屋簷,放起滿天靛藍光……我把暖水壺留在剛才的小路上了!年幼的說。於是他在空氣中畫出一扇門,踏過去,見夜裡的花蚊和小草的根鬚已開始分嘗那水壺,便隨手撿拾些浮著人面瘡的石頭離去,權作補償(現在距S鎮,似乎尚有九十分鐘的路要走)。
哥哥你真勇敢,而且……英俊……現在你可以把整條河扔到我的身上了。你有解剖用的手術刀嗎?沒有。他確已找遍全身上下,連下巴都翻了開來。那可麻煩了—要先把河水切割,才方便我擎起來呢!那麼,我們姑且欣賞沿河的夜色吧!里斯本的星空:要照亮坐在死蔭黑暗中的人,引他們的腳走上平安的路,不是嗎?路加福音?(現在到S鎮這條平安的路似乎尚要走九十分鐘。)
如果早一點回到S鎮,我便可以拿家裡的電動鋸收拾這條小河了。真沒其他辦法嗎?我試過用一根鐵釘割掉老女人的頭,剃去亂髮後,送給我妹妹隨時替換。替換?你說的老女人是你媽吧!你妹妹真的就這樣穿套上你媽的頭?就是這樣,有甚麼稀奇的嗎?沒有,我是想,她起碼得拿針線來縫接一下嘛……噢,這樣—放心好了,她有用牛皮膠紙黏緊那頭的。牛皮?我想起吹牛皮。哈哈!是《十日談》嗎?不,是我問老師「你駕跑車嗎」那時,他說他不買跑車,但乘公車也會一次投二億車資。我的老師也是那樣,我問他「你家中有游泳池嗎」,他說沒有,只有四個人工湖。吹牛皮跟荒誕相同嗎?或許吧,有些窮極無聊的人總認為它們是一對,像一對兄弟,一對朋友,一對情人……一對不會忘記彼此的眼睛。只有哲人,永遠流露智者的輝光。我可以吻你嗎……
河水分開,露出乾地。許多牽男帶女的順著持杖老人的引領魚貫地/亂紛紛地/鎮定地/憂心地穿過那裡;後來追兵也馳至河邊,好奇怪,竟不為眼前神蹟怵然畏怖,順著顯豁之道路,就爭逐逃離的百姓了。結果,河水合攏,她回首,變成一根鹽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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