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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淑賢(作者簡介:作家,廣東人,香港長大和工作,現職傳訊顧問,閒時看看書,寫些小故事。)
Father Mico來的時候,中二已過了一半。我們沒給他起外號,就叫米高神父吧。第一次進來教室,他先在黑板寫上自己名字,長長一串,我們不懂,原來是西班牙文,他說:「叫我Mico。」
如果不是他那身衣服,我們會相信他是夜總會樂師,或者剛從海灘當值回來的救生員,頭髮還淌著水珠那種,因為在我們小孩眼中,他當天是那麼南美,皮膚是那麼棕亮。這些人通常牙齒都很白,而且笑得明亮,米高神父也一樣。
米高神父是來代課的,因為有老師病了,進了醫院,不是三五天可以出來。奇怪的是,從沒人認真說得出他代的是哪門功課,只要有老師不上班,他就會來。第一天,他代的是聖經,隔了幾天,卻來教英文,有時又去鄰班教數學,也給中三級上過地理。除了國文中史一定不能教,其他科目都難不倒他。
米高神父似乎記性不大好,不是很認得我們的名字,可能只是代課而已,不必跟學生有甚麼交情。不過學生永遠都喜歡代課老師,因為無論怎樣差勁,總會打開一道新窗口,讓我們開開眼,透透氣;而且只十天半月,未熟就散,不必動感情,大家沒負擔。
還有,米高神父他不知道要給哪些學生買帳,所以米高面前,人人平等。
他第一次來代英文課,問我們平時都做甚麼,班長答是圍讀,然後討論課文內容。 他叫我們做一次給他看。
後面的高人們忙不迭舉手,那時的讀本是George Eliot的小說《Adam Bede》,幾個高人有聲有色的讀演了兩頁,然後坐下。還真是不錯,我們聽的,恍恍惚惚回到了英國那個世代。
我們都看著米高,期望他說一番美言。他微笑一回,轉而響笑出來,說:
「這是本好書,不過可以先收起來。」
然後在黑板寫一個很長的字,euthanasia。他有一個習慣,全寫小楷,而且字母粒粒分開。
「有誰知道這字是甚麼意思?」當然沒人知道。
「今早上學時,我在巴士上看《紐約時報》,說紐約州有宗官司,州政府要控告一個醫生謀殺,指他為末期肝癌病人注射高濃度嗎啡,讓病人提早死去。不過醫生辯稱是病人要求他這樣做的,而且親自簽下同意書,家人當時也在場,沒人反對。」
「二叔」舉手,問:「這字,就是人道殺人?」
「二叔」為我們又攢了采!我給她打個佩服眼神。
這時有人舉手,是平時安靜的「阿嬤」,說:「是不是太殘忍呢?醫生應該是救人的,為甚麼會給人打毒針?」
後面有人接上:「可是他本人要求的,而且都末期癌了,醫生幫助病人解脫,沒錯。不過,醫生應該知道,這仍是犯法的吧。」有許多同學點頭。一聽見這種面面俱圓的東西,坐我前面的「二叔」,往後望的眼神又起了嘲刺。
然後米高神父又寫了個生字:hypochondriac。有些聰明的同學,馬上在下面翻字典,找到了,一個個字讀出來,我們聽懂了,是指有些人明明沒病,卻疑神疑鬼,總覺得自己有病,而且是大病。
這時神父索性坐到一張沒人的小桌上,問:如果你是醫生,有這麼一個病人找你,你會怎做?
大家很有興趣,很多手舉得天高。
「趁機要他做全身檢查,收最貴的價錢,這樣他才安樂。」
「罵他一頓,然後教他這個生字!」
「介紹他看專科,或者精神科醫生。」
「甚麼都不用說,給他維他命丸。下次回來覆診,給他另一種顏色的維他命丸。」
對了,神父說,又寫個新字,placebo。這種東西,維他命又好,甚麼沒藥性的東西都好,這種病人吃了,或者會好,又或者會去找另一個醫生,周而復始。
這時翻字典翻得最快的那個,又找到了,用中文說,叫「安慰劑」。我們哄笑起來。安慰,原來可以吃。
那節米高神父有留家課,是回去從上面三字任挑一個,寫一段東西,別超過半頁紙。
「郭大人」舉手問,那是寫敘事文,抒情文,還是議論文呢?米高好像久沒聽過這些名詞,認真想了想,然後說,我分不清楚這些,大家隨意吧,真喜歡的話,寫詩也可以。
這就夠鐘下課。臨出教室門口,他想起一件事,轉回來,向剛才說「安慰劑」的同學問:你英文課說了中文,好像要罰錢?
我們大笑。第一行的同學跟他解釋,這規矩自從老師罷課之後,就沒了,因為突然每班同學都不肯再付款。所有的班長,也突然集體不再追究。修女校長呢?她連編上課時間表都忙不過來,根本沒再提起。
米高神父今次笑得高興,又寫一個新詞,兩個字,good riddance。說,這是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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