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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並且要記住》劇照。
儘管斯坦尼斯拉夫斯基(Stanislavski)表導演體系在中國演藝界影響既深且廣,莫斯科藝術劇院卻是中國觀眾的稀客。8月中、下旬,這個由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丹欽柯共同創建的劇院,在建立113年之後首次訪華,以《櫻桃園》、《白衛軍》、《活下去,並且要記住》三台精良製作,參加「2011首都劇場精品劇碼邀請展演」,讓戲劇界和首都觀眾一睹斯氏體系的真面目。
《櫻桃園》的演出,是以農奴後代/商業新貴羅伯興站在繪有莫斯科藝術劇院標識(飛翔的海鷗)的大幕前迎候女貴族柳苞夫從巴黎返回櫻桃園開始的。所有景觀均由兩幅大幕以扇形軌道移動、閉合、區隔而成。導演阿道夫夏皮羅和舞美設計大衛.布魯斯基以這一空間假定的手法,涵括所有的內外景觀、與細緻入微的內心體驗的演員表演相結合,創造一種靈活多變又細膩、真切的演出風格。
《白衛軍》以一個從右到左(編按:指從演員的右手邊至左手邊)漸次升高、橫貫舞台的路橋結構為基本景觀,室內外空間界限模糊又靈活多變。台右稍微平穩的地方,密密匝匝地堆滿了桌子、椅子、床鋪、鐘櫃等日用傢具。導演謝爾蓋以改變物體日常空間的距離,而不是刻意地扭曲、變形,營構一個異化的空間。其雜亂無序與大幅度傾斜,也可看作場景/時代的一種隱喻,一種由酷烈的殺戮所扭曲了的歷史圖景與社會秩序。
《活下去,並且要記住》的主要景觀被安置在舞台中、後區,長方形的高平台上安放一個由透光玻璃搭建的立方體。逃兵安德列和他心愛的妻子納斯焦娜躲進這個洞穴偷偷聚會時,玻璃立方體內燈光驟亮,成了空曠、寂寥的黑暗原野中唯一的亮點。玻璃立方體由角色扮演者在演出過程中不斷地分解、組合、推移、旋轉……這既是外部空間的轉換,也造成舞台的動感。你甚至也可以理解為主人公情感(心理空間)的激盪。
三台演出,演員的表演令人歎為觀止,真切的內在體驗與個性化的外部動作相結合,塑造了一個個血肉豐滿、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讓人領略受過斯氏體系系統訓練的俄羅斯演員深厚的功底與精深的藝術造詣。不知純屬巧合還是有意選擇,三台劇碼沒有一部採用傳統鏡框式舞台那種透視式的三維佈景。在中俄兩國戲劇家的座談會上,《白衛軍》劇組的演員瓦列里、亞歷山大、安德列等告訴中國同行,沒有必要爭論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的完善或不完善。百餘年來,斯氏體系一直都在變化與發展之中。每一位稍有成就的表導演藝術家都結合自己的藝術實踐,生發出許多不同的舞台樣式與表導演風格。更為重要的是,即便只是在俄羅斯,表導演學派也不是只有斯氏體系一家,不同體系、學派都在競爭中發展。沒有必要將斯氏定於一尊,更沒有必要拘泥於成規,一味株守。
或許,對我們更有啟示意義的是,《白衛軍》、《活下去,並且要記住》兩劇對戰爭題材直指人心的開拓與泛愛容眾的人道主義精神。
《白衛軍》是布林加科夫接受莫斯科藝術劇院的委約、根據自己的同名小說改編的舞台劇,1926年10月5日首演時改名為《圖爾賓一家的日子》,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任該劇藝術指導。
俄國國內戰爭初期,南方戰場形勢十分複雜:德國佔領軍、德國在烏克蘭的傀儡政權黑特曼的哥薩克部隊、沙皇的白衛軍、彼得留拉匪幫、紅軍……先後佔領烏克蘭首府基輔。《白衛軍》敘述圖爾賓兄弟(炮兵上校阿拉克塞、士官生尼古拉)和他們的姐妹葉列娜,以及常聚集在他們家中的白衛軍軍官們,在這一「城頭變幻大王旗」的巨大歷史轉折時期所經歷的思想演變與生活際遇。
在蘇維埃舞台上,將白衛軍軍官作為主人公和正面形象加以表現,無疑是十分大膽且十分罕見。儘管在當時,《白衛軍》即遭到極左勢力的攻擊,布林加科夫在1925年之後,經歷十分坎坷與艱難,但《白衛軍》一劇始終作為莫斯科藝術劇院的經典劇碼,或用該院現任藝術總監奧.普.達巴科夫的話來說,作為「劇院的名片」,保留下來。當年硬扣在《白衛軍》頭上的「反革命」帽子,如今看來已顯得十分荒謬且可笑。但我也不同意某些當代評論家,將當年紅軍與白衛軍之間酷烈的鬥爭,說成「同室操戈」、「兄弟鬩牆」,從而勾銷了對歷史事件複雜含義的尋索與叩問。
《活下去,並且要記住》,改編自俄國當代作家拉斯普金寫於1974年的同名中篇小說。作品一反主流意識形態的規限與慣常套路,啟用逃兵和他的妻子作為主角,敘述二戰的最後一年,對戰爭感到厭倦、思妻心切的安德列,私自逃離部隊,跑回西伯利亞家鄉,瞞著自己的父母和全村人,與妻子納斯焦娜偷偷相聚。在納斯焦娜懷有身孕之後,真相難再隱瞞。面對悔恨、痛苦、走投無路的絕境,安德列不知所終,納斯焦娜毅然投河自盡。
二劇都沒有正面地描寫戰爭,它所關注的是在吞噬一切、摧殘一切的酷烈的戰爭中,普通人的情感激盪與生存困境。作者懷著難以言說的溫愛,在堂哉皇哉的宏大敘事的縫隙、褶皺與斷裂處,在那些被主流敘事所忽略、勾銷或遮蔽的幽暗地帶,窺見小人物或普通人的沉憂隱痛。從圖爾賓兄弟在不可抗拒的歷史洪流將他們拋向白衛軍一方時的生死抉擇與對民族、國家命運的思索,從安德列、納斯焦娜夫婦悔恨、悲苦之中難以割捨的恩愛與情義……都讓人更深一層地去認識戰爭無所不在的破壞力與對人性的摧殘,去體味不同個體的存在與生命力的湧動,去領悟被歷史塵埃層層覆蓋的紛亂的情感與幽微的人性的文化隱義。 ■文:林克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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