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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近月給創作班編講義,重讀《蒲橋集》,對書中的文章還是很有感覺。汪曾祺一九三九年從上海經香港、越南到昆明,考上了第一志願西南聯大中國文學系。他說填投考志願時有點恍恍惚惚,但是「沈從文」對他很有吸引力。喜歡《泡茶館》,汪曾祺說「泡茶館」乃聯大學生特有的語言,昆明人只說「坐茶館」,北京的學生把北京的「泡」字帶到昆明—「到茶館裡去,首先是坐,其次才是喝茶(雲南叫「吃茶」)。不過聯大的學生在茶館裡坐的時間往往比本地人長,長得多,故謂之『泡』。」
他寫了不下十家茶館,有比較雅致的,也有比較市井的,有地道的,也有外來人開的,由茶館寫到許多有趣的小故事。汪曾祺說泡茶館對聯大學生的影響有三點:第一,可以養活浩然之氣,學生在污濁混亂的時代裡鄙視庸俗,保持綠意蔥蘢的幽默感,用來對付惡濁和窮困;第二,學生上茶館除了瞎聊,大部分時間都是用來讀書,不少人的論文都是在茶館寫的,研究聯大校史,不能不了解聯大附近的茶館;第三,泡茶館可以接觸社會,他對各種各樣的人和生活都感興趣,都想了解了解,跟泡茶館有一定的關係。
他在昆明生活了七年,《蒲橋集》記下斯時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都很有意思,其中一篇叫做《跑警報》,他寫道:「我剛到昆明的頭兩年,三九、四零年,三天兩頭有警報。有時每天都有,甚至一天有兩次。」警報跑得那麼頻密,漸漸便跑出了許多故事。
其中一則是這樣的:西南聯大有一個同學原系航校,因為反應遲鈍,被淘汰下來,讀了哲學心理系,可對航空舊情不忘,曾參與學術報告,題曰《防空常識》,防空洞裡有人用碎石或瓷片綴成對聯,其中一副說:「人生幾何,戀愛三角」;又有一副說:「見機而作,入土為安」,都很絕。跑警報也跑出了一些愛情故事,在汪曾祺筆下,那景象好像還不算太狼狽太兇險,倒是一種生活情趣了。他說那是一種「儒道互補」的精神,真髓即「不在乎」,不在乎,所以永遠遠征不服云云。
汪曾祺的老師沈從文在《懷昆明》中說:「因為戰爭,寄寓雲南不知不覺就過了九年。」他說初到昆明時,住處乃蔡松坡住過的一所小房子:「斑駁陸離的瓷磚上,有宣統二年建造字樣……樓梯已黴腐不堪,走動時便軋軋作聲,如打量向每個登樓者有所申訴。」文末卻寫道:「……還有多少好事待做,西南一隅明日傳給國人的消息,也自然會化災難為祥和……」
張充和在《三姐夫沈二哥》也提到在昆明跑警報,說金岳霖養了一隻大公雞,別人聽到警報都出城疏散,金氏倒進城來抱大公雞。這故事跟汪曾祺筆下的另一版本同樣有趣:研究印度哲學的金先生每次跑警報總是提了一隻很小的手提箱,裡面不是別的東西,是女朋友寫給他的情信。
也想起沈從文的《白魘》,他有時乾脆不跑警報:「忽然耳邊發動機聲音重濁起來,抬起頭時,便可從明亮藍空間,看見一個銀白放光點子,慢慢的變成了一個小小銀白十字架。再過不久……有一片飛機翅膀的陰影掠過,陽光消失了。面前那個種有油菜的田圃,也暫時失去了原有的嫩綠。待陽光重新照臨到紙上時,在那上面,我寫了兩個字,『白魘』。」文章有如抒情詩,處變不驚,倒依稀有點汪曾祺所說的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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