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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匯區法租界的中心有許多小馬路,路寬不過十餘米,兩側的梧桐樹遮掩著許多老洋房,裡頭的故事說也說不完,高安路就是其中之一。這裡大都是建於三十年代的西式高層公寓,當時提供給有經濟實力的人租住,而到了現在,略顯頹敗的小庭院裡,成了一幫上海文藝青年聚會讀書的地方。在3月23日的朋歌讀書會上,他們讀的竟是《卡拉馬佐夫兄弟》。
讀書會的發起人Frank曾在IT公司裡做白領,就像所有描述文藝青年的電影一樣,有一天,他對自己的人生產生了懷疑——難道以後一輩子就要這麼做下去嗎?他看了看自己的上司,不敢想像要變成這樣一種人。起初以為是公司文化的問題,於是他跳了槽,但鬱悶照舊。直到2009年,遇到一場車禍以後,他開玩笑說,或許是有些輕微腦震盪所致,自己屬於文藝青年的部分終於爆發。他不再尋找藉口,辭了職,拿出十五年工作的積蓄,把自己在豆瓣網站上的小組發展成「朋歌讀書會」。
朋歌在豆瓣小組上的成員已經超過了600名,但能經常參加活動的,從2009年到現在,固定下來的數目大抵就是二十幾個,其餘人則是來去自由,隨性所至。來的人各行各業都有:公司白領、諮詢師、編輯、單身母親,因為喜歡讀書,就聚到了一起。其中有一個中年男人,特別喜歡讀書,就帶著老婆來參加讀書會,但他老婆不喜歡讀書,勒令他周末要陪她逛街,這位書呆子每次只能偷偷溜出來,被其他組員戲謔為「獨自去偷歡」。
Frank把自己最喜歡的小說精讀排到了每周六的下午,來的人輪流閱讀一些章節,隨時可以停下來自由討論,讀完以後再進行交流。如此細讀長篇翻譯小說,進度會非常緩慢,在讀《卡拉馬佐夫兄弟》之前,他們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讀完了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因此,在讀一本書的過程中,不斷有人加入,有人離開,也有人發展了自己的故事,這種讀書人與書互文的過程,哀傷又有趣。
《卡拉馬佐夫兄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絕筆,也是他一生的巔峰之作,在《俄國導報》連載兩年,直至1880年完成。這部弒父主題的小說以剖析人性著稱,肅殺陰冷的氣氛貫穿始終。讀書會從去年秋天一直讀到現在,已經讀到了末尾第十一卷《伊萬》,在這一卷裡,是無神論者伊萬與父親的私生子斯乜爾加科夫在病院裡充滿張力的對質,伊萬意識到私生子是殺死父親的真兇,而私生子以瘋子的敏銳暗示伊萬,即使自己是真兇,伊萬也是弒父的幫兇。
昏庸腐朽的父親被私生子所殺,嫌疑最大的大兒子米卡認了罪,他說:「因為大家都應當為一切人承擔罪責。大家全都是孩子。而我將要為大家而去,因為必須有人為大家而去。我沒有殺死父親,但是我應該去。我甘願接受!」二兒子伊萬在預知父親將被私生子殺害時故意離開,更重要的是,是他灌輸給私生子「世界並非神造」、「什麼事都是被允許的」的無神論思想,無法逃脫自己是幫兇的暗示,也陷入了瘋狂;純潔幼稚的三兒子阿廖沙曾經像顯靈一樣,既不相信大哥是兇手,也告訴二哥:「你責備自己,並且自行承認兇手就是你自己,其實殺人的不是你!兇手不是你!」他說,「是上帝派我來告訴你的。」
這何嘗不是個手法奇詭、意味深長的政治隱喻—腐朽的權威意志被自己親手種下的惡因所殺,其間有殉道者的犧牲,理性主義者的推波助瀾,以及年輕一代的茫然無措,一切都那麼似曾相識。討論結束,Frank為大家播放了俄羅斯在09年拍攝的同名電視劇,陰暗的病院裡,癲癇病發作的私生子的鄰床,躺著一位垂危病人,他聽到了伊萬與私生子關於弒父談話的全部秘密,但只能帶到墳墓裡去,因為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這裡寫道:「他得了水腫病,全身發腫,顯然活不過第二天。」
或許,這就是我們需要閱讀經典的原因。 ■文:小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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