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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語是一種自我認同標誌。 資料圖片
李小嬋
我們這些在國外、靠兩種語言(母國語言和僑居國語)來生存的人,對語言很敏感,因為失去了母語的「場」,就更加珍惜母語,因為平常不能使用母語,就把使用母語當成享受。對於母語的珍貴,其實也是遠離它以後才深有體會。
我對自己土生土長的語言,很長一段時間受它的恩,卻不知去愛它。我從小生長在鼓浪嶼,在學校和同學們講閩南話,在家與父親講普通話,(父親是河北人,在廈門大學教書四十五年,也不會講一句閩南話),我們說的普通話與父親的有捲舌音的正宗普通話不一樣,是沒有捲舌音的怪聲怪調普通話。有趣的是,我哥哥姐姐初中畢業後,上山下鄉插隊到父親的老家河北灤縣茨榆坨村,因為他們說的南方腔調普通話,最初河北老鄉們居然聽不懂他們的普通話。多年以後,哥哥姐姐從插隊返回鼓浪嶼,他倆的口音居然變成了有捲舌的正宗北方腔調。我當時很羨慕哥哥姐姐能講正宗的好聽普通話,對自己的南方腔調普通話很自卑,也就很討厭閩南話。
但是自從我來到日本以後,像大多數從大陸來的留學生一樣,我第一次接觸到同是炎黃子孫的台灣人、香港人、新加坡華人、馬來西亞華人、印度尼西亞華人時。讓我驚訝的是,他們普通話都說的不怎麼樣,閩南話卻講得呱呱叫。原來海外華僑閩南人很多,北方那邊能將正宗普通話的人卻很少。
那時候,我們與台灣學生因為時代背景的隔閡,很不好溝通,但我一換成閩南話,他們一瞬間對我判若兩人,連眼神、表情都一下子變得親切起來,那種感受是戲劇性的,是動人的。我頓時領會到方言的親和力及方言的故鄉情,那是非政治性的,也是非強加的,他們通過方言認同了我,我在那認同之中解開了拘束。我開始喜歡閩南話,不以方言為恥,反以方言為榮了。
幾年前,我們公司進來一位出身內蒙古的中國留學生,他護照上的漢字名字是「金星」,籍貫寫內蒙古。我覺得很奇怪,問他:「你不是蒙古族嗎?怎麼護照上是漢語名字呢?」
金星說:「我們從小大家都有一個漢字名。」
我再問:「那你喜歡這個漢字名嗎?」
金星說:「不喜歡。因為『金』和『星』這兩個字我都不喜歡,都太強,怕會把運氣『搶』(強)走。」
我說:「原來如此。不過難得你是蒙古族,總應該有一個蒙語名字啊,這樣好像才自然。」
金星說:「當然有的。我的蒙語名字叫『嘎噠斯』」。
後來我給他做名片時,就在名字寫他的蒙古語發音:「嘎噠斯」。過幾天他接到名片,沒有掩飾他的驚奇與喜悅,有點靦腆地對我說:「至今只有我的爸爸媽媽叫我的蒙古本名,沒想到在日本能用上自己的本名。」
我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事,既然是蒙古人,本應該用蒙古族的名字。之後,他去客戶處,幾乎所有的日本客人對他的名字都是一眼就記住,因為他的眼睛及頭髮的顏色,臉形及面部的表情,明顯不是漢族,他的蒙古名字也就是他的自我同一性的證明(identity)。
遺憾的是,嘎噠斯本人並不強調自己的民族性,他說:「內蒙古漢族很多,用蒙語反而不方便。」
有一次我與嘎噠斯討論過應該保持民族語言的問題,他竟然很新鮮,說他是第一次聽到同是中國人的這種不同意見。我請他講幾句蒙語給大家聽,他竟然一句也講不完整,他解釋說:「我們家爺爺奶奶在世時,還能聽到家裡講蒙語,現在也只有爸爸媽媽之間偶爾講幾句蒙語,我們這一代都不會說蒙語了。」
我聽了不僅感嘆,嘎噠斯家的蒙語到他的父母這一代為止,有點太可惜了。嘎噠斯還年輕,應該學蒙語啊。這應該也是中國少數民族面臨的一個課題:怎樣全力保持自己民族的語言。
語言不是單純的工具,語言是民族的原本,是民族的根,是民族的文化。我認識兩位瑞典的中國學者,他們都以瑞典文從事學問及社會活動。他們告訴我:在瑞典,所有外國人在工作前,都必須接受瑞典文認定資格考試。沒有獲得認定資格的外國人,是無法在瑞典工作的。
我聽了很吃驚,因為我所在的日本,從沒有這樣的明文規定。甚至一些著名的大公司,例如日產汽車公司,還在公司實行英語日,全體職工必須在指定的那一天在公司內使用英語會話,開會作報告和討論。
瑞典的中國學者告訴我:「瑞典雖是北歐裡的大國,但人口只有九百四十六萬,所以他們努力保持自己民族的語言。當然瑞典人的素質很高,大多數成人能夠講英語。」
我才明白,瑞典讓外國人必須先掌握瑞典語,才能夠在瑞典從事工作的動機。不這樣的話,瑞典的外國人居民越來越多,不知哪一天瑞典文就會被外語取代了。
在異國我們可以接觸兩種語言,而得到的感受也是不一樣的。以我自己的體驗來說,我曾經故意地對日本的暢銷書進行兩種語言的閱讀。日本1977年至1987年,連續十年最暢銷的書是司馬遼太郎的《項羽與劉邦》(原名《漢風楚雨》),1987年打破這個紀錄的是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我分別拜讀了原著,並拜讀了趙德遠翻譯的《項羽與劉邦》和翻譯的《挪威的森林》。我的感受是,讀日語原著,使我思考作者的那種與我們中文思考不一樣的態度與價值觀,而讀翻譯後的中文版,則讓我覺得是一種輕鬆的純粹讀書的愉快。經歷了這種雙語讀書體驗,我的感想是:母語已經超越了文字本身的意義,使人得到一種天倫的享受。順便提一下,我個人更喜歡司馬遼太郎的《項羽與劉邦》,可能因為他寫的是我們中國的歷史故事,反過來也可以印證母語的魅力吧。
前幾年西方影視界的富翁富婆們,時髦領養亞洲、非洲等發展中國家的孩子。我每次看到這種鏡頭,就會心裡一痛。富人們的行為,勢必剝奪這些孩子的母語,奴役這些孩子的心靈,使他們終生苦惱於得不到自我同一性的證明。孩子們內心的無可救藥的孤獨,自尊心的損傷是這些珠光寶氣的富人們造成的。物質上的豐富,將無法彌補他們心靈上的貧困;被強加的語言,將是他們永遠無法沉著;母語的失去,將使他們走上無歸之路。
一個人的母語不可選擇,它是我們一生無法改變的自我認同標誌。綠卡也罷,入籍也罷,這個自我認同標誌是永遠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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