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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一吟
說起父親豐子愷,在今年83歲的豐一吟的記憶裡,全是樸實、瑣碎的生活細節。她記得父親睡覺的呼嚕聲,記得父親最愛喝紹興酒,還記得他有時把煙灰彈到酒杯裡,照樣一飲下肚。與世無爭、不拘小節,但也直言不諱,以身教曉兒女「士先器識而後文藝」。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梁小島
上月底,香港藝術館舉辦豐子愷的漫畫作品展,與此同時,香港三聯書店也將2000年版的《爸爸的畫》——收錄豐子愷充滿童趣和人間情味的漫畫,以及兩位女兒豐陳寶、豐一吟撰寫的漫畫趣譯,重新設計編排,推出全新三冊套裝,掀起一陣「豐子愷熱」。
早上在酒店約見來港出席展覽開幕儀式的豐一吟,未進門,先傳出一陣說笑聲,原來散文家小思也在。兩人因豐子愷而相識,作為最早發起豐子愷研究的華人學者小思與豐一吟的友誼,至今長達近30年。豐一吟仍保存著小思贈予她當年研究的資料卡片,那是和父親有關的另一個世界。
「說我父親是教育家、漫畫家甚麼的,可我們在父親身邊,甚麼都感覺不到,好像一切都是應該的。家裡有7個孩子,孩子太多,大人管不過來,但父親也從來沒教訓過我們。」豐一吟穿著深色棉布衫,說話爽直,偶然開些小玩笑,逗著周圍人呵呵直樂。
豐一吟是豐家最小的女兒,她出生時,父親已開創了中國「漫畫」的藝術形式,一邊從事著美術和音樂方面的教學工作。但對於年幼的豐一吟來說,那些「沒有顏色的圖畫」並不怎麼吸引她,那時她和二哥留在鄉下老家念小學,父母親和哥哥姐姐只有在寒、暑假才回來團聚。「我那時有些怕他,不敢跟他說話。家裡孩子多,他最親的還是前面幾個。」
「抗戰開始,全家開始逃難,父親開始畫風景畫,這時候上顏色才漸漸多起來,因為以前在老家沒什麼大山大水。」儘管如此,豐家的孩子常常是父親畫中的模特。《阿寶赤膊》、《打毛線》、《買票》等代表作品,讓人認識了豐家大姐豐陳寶、家人暱稱「阿寶」。豐一吟12歲的模樣,也被父親畫了下來,並題有陶淵明的詩句:「盛年不重來,一日難再晨。及時當勉勵,歲月不待人。」父親對女兒的箴言,她一直視為自己的座右銘,「這幅字畫現在就掛在書桌旁。」
士先器識而後文藝
但豐一吟對畫畫的興趣一直不大,她念初一時害了傷寒,被迫休學,「我的學歷其實是初中,後來全家逃難去了重慶,當時任國立藝術專科學校校長的陳佛之,是我父親的好朋友,我就因此混了進去,也算是專科畢業。」小時候不懂得欣賞父親的畫作,長大後,她卻老能挑出父親作畫的毛病。「畫錯地方、寫錯字都有。比如『借問酒家何處有』,那個『問』字他就沒寫裡面那個口。還有一張畫,他畫了一頭牛,上顏色的時候,四條腿只有三條腿有顏色。」「對我來說,父親就是父親,距離太近了,反而不覺得偉大。」
豐一吟記得,父親的那頭白髮,是抗戰時期,全家逃難時才有的。有次她在學堂上學遇到日本人空襲丟炸彈,她一路奔跑回家,一顆炸彈就在她前方落下,所幸炸彈威力不大,得以保住性命,「我進屋子後,看到一家人都躲在桌子下面,上面還蓋了一床棉被。父親連忙向我招手,把我也接了進去。」
「父親常說,寧做流浪者,不做亡國奴。因為他懂日文,留下來日本人肯定會讓他做漢奸。逃難真是苦啊,不過還是沒有後來文革的苦。」
豐一吟一直與父親同住,文革爆發,她看到父親偷著畫未完成的佛教畫《護生畫集》。這是父親從1928年為給弘一法師祝壽而開展的繪畫計劃,預計每年完成一集,由此呼喚對生靈的同情、悲憫,並養成慈愛和善良的心靈。但時局動盪,最後一集完成時,已是1973年。「文革把《護生畫集》定為反動,那時曾有一位記者訪問我父親,父親就託他偷偷將畫稿帶出來,後來在新加坡出版,但之前在香港印刷。」
這次香港藝術館的豐子愷漫畫展,豐子愷的孫子豐羽借出了很多作品。豐羽的父親豐新枚是豐子愷最小的兒子,拿過兩個碩士學位,並曾赴德國學習專利制度,深得豐子愷的喜愛。「我弟弟文革時被拉去石家莊充軍,臨走時,父親問他要甚麼,弟弟說就要你的畫。剛開始抄家,有些畫冊後來還了回來,父親就給了弟弟,覺得拿到石家莊會比較安全。我弟弟也很珍惜,唐山地震發生的時候,他就把畫冊放在枕頭邊,別的都可以不要。」
豐一吟現在的書房裡,滿滿都是有關父親的書籍,現在在讀的是二十年前她與姐姐一起編的《豐子愷文集》,一共7卷本。這套書早已絕版,她斷斷續續看了很多遍,「現在看到第六本了,雖然看了很多次,但每次的感受都不一樣。」「父親留給我最寶貴的財產,還是做人的道理。」豐一吟說,「我不懂畫,但他把他的胸懷和人生態度都融入到作品中了,我想這也是至今仍能讓很多人感動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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