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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淑賢
看《一九四二》,最令人傷心的一幕不是飢,而是飽。饑荒逃難的路上,老東家張國立的閨女捱不住了,不想再負累老爸,於是把自己賣給人販子,換了幾公斤小米給老爸,之後就給帶到妓院。開始營生那晚,她先幫恩客倒水洗腳,但面有難色。中年恩客就問,是否不願意服侍他,她說願意,只是先前撐得太飽,彎不下腰。
凡事到了極端,就朝反方向走。閨女太餓了,賣身也算一個出路,妓院好歹有生活。大災難之後,人會消沉,然後麻木,這是心理上自我保護的本能反應;在大災難中多愁善感,不能存活。
電影裡深入河南災區採訪兩星期的美國記者白修德,也有這現象。報載他的回憶錄描述,發生了他自己都難以理解的事:「最讓我詫異的是,當我重讀著那些過去的手記和每晚寫下的旅途日記時,竟變得越來越麻木了。起初曾經是震撼……逐漸我的心也就硬了起來。」只兩星期已經如此,莫說那些數年一劫,屢遇旱澇蝗災的難民。大量死去的人變了統計數字,苦難的遭遇已引不起新鮮反應。人到此時,有動力的只一件事,就是逃出去;即使賣家人賣自己也在所不惜,而且是爭著去賣,有得賣就有希望。
我們慶幸暫未需經歷這些磨難,然而尋常生活裡,麻木的例子也不少。親人對我們太好了,我們會麻木不珍惜;親人對我們太差,小事也動輒叱罵,我們傷心過後便會麻木;於是家人邊罵我們邊笑,也是有的。職場也有類似例子:電郵曾經是大眾恩物,人人以收發電郵為樂,認為是偉大發明。時至今天,很多白領都怕了電郵,我就曾日收二百多條,多數是無謂的,最多是內部同事的複送本,FYI之類,起初很乖的逐條看逐條覆,後來就只挑重要的看,到最忙時根本不看也不覆,不然正經工作根本無法做完,其他同事也基本如此。將來的fb和WhatsApp,怕也會走上同一條路。食物、情愛和資訊,太多或太少,都使人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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