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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若干年前應也斯之邀,到嶺南大學講授「詩之比興」,我讀《顧隨說禪》而靈機一觸:顧隨大詩家也,說禪,何嘗不也是說詩?顧氏所論的「第二月」既可說禪辨道,亦可乘「興」以廣結詩緣。
《顧隨說禪》原名叫《揣籥錄》,「揣」者,「摸」也;「籥」者,管樂也;「揣籥」出自蘇東坡的《日喻》:「生而瞽者不識日」,有人告訴他「日之狀如銅盤」,他敲盤而得其聲,後來聽到鐘聲,「以為日也」;有人告訴他「日之光如燭」,他「捫燭」而得其形,「以為日也」,後來「揣籥」,亦「以為日也」——借以說禪,正言若反,別有懷抱。
顧隨自號「苦水」,顧隨苦水,擬聲何嘗沒有寄意?何嘗不是「日喻」另一版本?說禪之時倒捨「日」逐「月」,乾脆從「第二月」說起——《楞嚴經》云:「如第二月,非是月影。」佛家所論,月有三相:其一乃「天上淨月」;其二是人以手捏目望月,遂成二輪,取其捏出者為「第二月」;其三乃「水中月影」。三相皆喻:第一月喻純真之心,第二月喻見精明元,第三月喻緣塵分別。
他借「月喻」說禪:「倘無第一月,自然無第二月」,「然而捏目見第二月者……其形態亦必去第一月不遠——或者說簡直是一般無二」,「然則何以不直說第一月,而偏要說第二月,遮豈非捨近求遠」?說禪可簡可繁:「簡則曰內見自性不動」,「繁則曰外離相,內不亂」;那倒「不是不說第一月,只是第一月沒得可說。又怕說了之後,學人只記得說月底語言,不肯自家下一番死工夫去尋覓,去體認第一月去。」
若問這個「第二月」並非月影,何干真月?當中的悖論是這樣的:要是沒有「天上淨月」,第二月亦無由生,故此,顧隨便說:「此第二月不離真月。」《楞嚴經正脈疏》倒有此說:「但帶無明,除之即真,亦如二月,非與真月有虛實之差,懸遠之隔,但多一捏。放之即淨矣。」
張蔚然《西園詩塵》說:「《易》象幽微,法鄰比興。」易之象與詩之興俱不說「第一月」(原物),因第一月沒得好說;以「喻」析「喻」,難道不怕以虛析惘?顧隨「揣籥」有言在先——僧問法眼:「如何是第二月?」法眼曰:「森羅萬象。」問;「如何是第一月?」法眼曰:「萬象森羅。」「森羅萬象」與「萬象森羅」不光光是顛倒主賓的語言遊戲,皆因「沒得好說」,唯有「但多一捏」,索性不言真月,言「象」言「興」,亦即尋索借虛悟惘之「第二月」。
顧隨是詩家,也是小說家,青年時所撰小說大多佚失;《反目》寫一個除卻父兄「從沒見過第三個男人」的深閨少女,於十七歲洞房之夜偷看丈夫的臉,被「聽房的人們」得知而竊竊譏笑,丈夫受辱而「從此永遠不進伊的房」,不見伊的面,夫妻「反目」終老,皆因腦袋封建——只見眼底的真月,而不懂捏目之道,由是一生不見「第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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