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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習仲勳病逝北京後,本文作者杜毅(左一)、杜穎(右一)到北京探望「齊心姨」。
杜毅 杜穎
值此秋高氣爽,習仲勳叔叔百年誕辰的日子裡,我們兩姐妹記憶深處的斑駁紅葉,伴著習叔叔的身影,款款而來。
往昔每當月到中秋分外明,媽媽深夜總會扶窗望月,月圓人不歸。她耳邊就會響起爸爸新疆殉難時,最後一個中秋節留下的遺言:「如果我遭不測,你千萬這樣想,離散了一家,團圓了萬家……望你務必把孩子撫養長大,做對社會有用的人」。全國解放初期,媽媽攜幼小的我們已回到上海,受到黨和國家無微不至的眷顧。每到中秋,各級領導和爸爸老友們都會以融融關愛,彌補「我家月缺」。從此,中秋望月,變成了感恩懷友的季節。
逆境自強 膽識超常
今年金秋,第一位走進我們心苑的是長憶不輟的習仲勳叔叔。我們捧讀他的傳紀、故事和齊心阿姨的悼文:《我用微笑送你遠行》,習叔叔歷盡磨難而又光輝的一生,展現在我們面前:13歲入團,15歲獄中入黨,19歲陝甘邊區「娃娃主席」;而立之年,任中央組織部、宣傳部長,46歲副總理、政治局委員……這些只說明了他超強的能力,全身心為黨為人民工作的政績。有關他被康生錯劃、錯判,遭受到的難以想象的折磨,身心遭殘酷打擊。即便身處如此逆境,他仍不顧自己「戴罪之軀」,不懼「引火燒身」,看到紅衛兵「橫掃四舊」時,奮勇上前力勸:「不要毀壞國家文物」、「要保護好公共財產」;對他實行「拚刺刀」的「打手們」,他從不記恨,日後還幫助他們於困難之中;長達16年的牢獄,不許「放風」的日子裡,他囿於斗室,正轉反轉「散步萬圈」,為的是「要練好身體,出去後,再能為黨好好工作」。讀至此,我們悲淚盈眶。
習叔叔有著超常的膽識、胸懷、毅力、樂觀。上世紀70年代末,他復出後,大力落實統戰政策,關心黨外人士,凝聚人心,繁榮了南方經濟。孰料,花好月未圓,他晚年罹患惡疾,剜割痛苦,天人永隔。齊心阿姨強忍悲痛,「用微笑送遠行」,我們兩姐妹淚眼婆娑中,往事悠悠……。
不懼強權 恤友孀孤
1946年,媽媽和我們艱難回到上海,驚悉爸爸公司財產盡被楊姓總經理捲逃一空。禍不單行,我們又被抗戰勝利「接收大員」搶房,趕出老宅。孀孤一家貧病交迫,幾至流落街頭。此時,雖有國民黨中央銀行總裁,爸爸老友張公權相助,勸勉媽媽攜帶我們隨他赴美,給媽媽和我們以新的生活,或留下他的豪宅供我們棲身,均被媽媽摯謝,婉拒。上海解放不久,周恩來總理派人接媽媽去北京擔任中央司法部部長一職(媽媽侯御之,是我國第一個女法學博士)。當時因我們被盛世才摧殘致疾,病情惡化,無法赴京,媽媽便推薦史良女士上任。中央委託上海有關組織照顧我們的生活和醫療。不料媽媽生性直率,無意中得罪了該組織一名處級女幹部。媽媽想給我們增加一點牛奶、雞蛋,被她說成「貪圖享受,生活奢侈」;嚴重到將我們龐大的醫藥花費上報為:「過資產階級生活,群眾意見很大。」媽媽曾寫信申訴,然而「一萬句」不抵她「組織意見」一句。她含沙射影地分析:媽媽當年沒去北京任職,是有「變天思想」,最終招致爸爸北京老友一封來信:「侯御之,她若瘋了,送她到精神病院,如死了,則更好。」媽媽顫抖執信,淚如雨下,自此變得沉默。
直到1959年,媽媽見到習叔叔,黯淡心境,豁然開朗。當時,他在來上海參加重要會議的間隙,約我們一家相見。媽媽染風寒高燒不退,未能同行。我們懷著振奮又些許忐忑的心情走近接見廳,習叔叔已熱情迎候在門口。
關懷後輩 無微不至
當時,我們已十多歲了,他還把我們當成娃娃,牽我坐進單人沙發,擁小弟、小妹坐在他左右兩旁。關切地問詢媽媽病情後,他半晌無言,仔細端詳我們姐弟妹三人,似有一種感傷氛圍在瀰漫。忽然,他拉起小妹手,朗聲說:「這真是一個小杜重遠,又白又漂亮。」我們都笑了,緊張之情頓消。我帶頭向他傾訴了委屈和不安,並徵詢他有關我們學習的問題:我們因病一天小學、中學也沒上過,一直由媽媽在病床旁指導給我們閱讀書籍,講解有關課程。媽媽偏重於教我外語,妹妹鋼琴,弟弟數理化。往後,我們能否憑同等學力,直接報考大學?我停頓後,習叔叔神情凝重地說:「你們媽媽在新疆盛世才殺人如麻,血染成河的慘境下,保住你們,又護送回來,她是用生命在完成你們爸爸臨終之託。她已心力交瘁,還在病房裡速成教課,我向你們的母親致敬。」「你媽媽怎會是貪圖享受的人?她當年同你爸爸是從大都市走向邊疆……請你媽媽諒解我們部分黨員幹部中也有錯誤缺點,我一定查處。」「現在國家建設已開始,需要知識。在你們養好身體的情況下,學會在知識的海洋裡游泳,知識就是力量。」「祝你們學習深造成功!」
鼓勵孩子 鬥贏死神
我們回到家裡,與媽媽歡唱同一首歌:「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不久,妹妹爆發了一場重病,住院三年,七次病危,因有習叔叔的鼓勵和支持,在妹妹與死神搏鬥的過程中,我與弟弟也沒有中斷見縫插針的學習。在周總理,習叔叔的組織醫救下,妹妹半癒出院。1963年,我們一同報考了滬上三所高校,均被高分錄取。金仲華副市長接見並表彰了我們。那時,我們已隱約知道習叔叔遭遇不公,走出市府大門,我們心中悲問:「習叔叔,您在哪裡?」
抱病撰文 緬懷杜老
改革開放後,習叔叔更加忙碌,但我們還是能從齊心阿姨那兒聽到他的訊息和關懷。1986年,他還為爸爸題詞:「杜重遠先生為愛國民主事業英勇奮鬥,堅貞不屈,一身正氣,可欽可敬」。1998年,習叔叔身體已很不好,仍抱病為爸爸百年誕辰撰寫長文:《緬懷革命烈士杜重遠》,刊登在1998年4月1日《人民日報》上。那時,媽媽正處兩種癌症晚期,氣管已經切開。彌留之際,她堅持讀完這篇長文,含笑歸去。遵從媽媽遺囑,我們未舉行追悼會,在香港精心製作了告別卡,分送海內外親友。這幀印有媽媽淡雅側影、寫有習叔叔褒獎的「從華屋走向氈房」字樣的告別卡,豎立在習叔叔書桌上長達半年之久。秘書想收放起來,習叔叔、齊心阿姨都阻止:「我們還想再看看。」後來,當聽到他秘書敘述這一情景時,我們不勝唏噓。習叔叔病重時,恰值我們百歲單身姨母病危,未能分身前往探病。待我們2003年再次走進習叔叔北京之家時,他已含笑於鏡框之中。齊心阿姨特與我們一起站在遺像前合影留念,以彌補終身憾痛!
今秋,明月如舊,母喪弟歿,我們姐妹二人病弱已成輪椅族,依然服裝得體,髮型時尚,懷揣「中國夢」,輪椅「追夢—圓夢」。朗朗乾坤,夜涼如水,分明看到,習叔叔滿含嘉許微笑,向我們走來,還讚小妹「真是個小杜重遠」。妹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醒來特填《臨江仙》詞牌,以志綿綿思懷。
臨江仙
幾度雨橫風驟,迎來天色微涼。
林園眾卉競秋妝,寒梅褪綠葉,丹桂送甜香。
靜夜姮娥嬌美,伴我清夢悠長——
雙親習叔會華堂,兩情同脈脈,落月滿屋樑。
(本文作者杜毅、杜穎為著名愛國人士、中共忠誠朋友杜重遠先生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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