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回憶、紀錄了「鉛字時代」的好書。 作者提供圖片
黃仲鳴
在書店看到台灣出版的一部新書:《活字:記憶鉛與火的時代》,大喜,立即購買了。這是部全彩圖文並茂的書,回憶、記述了鉛字印刷時代的景況。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我初涉報界,便與鉛字脫不了干係。每日每夜,編好一個版或者寫好一篇文章,便躲進字房看師傅執字與埋版,在旁指指點點,有時雙手沾了不少油墨,卻不覺骯髒;那種墨,如毛筆沾染的墨汁,有股文化芬香。
字房有不少故事。
一個沒有受過甚麼教育的小童。十二三歲便進了字房做學徒,字架太高了,便以凳仔墊腳執字。整個少年時代便在鉛字中度過、成長,直至昂藏大漢,仍是字房默默無聞的幕後文化英雄。
直到有一天,我負責的副刊有篇專欄缺稿,苦候不來,正想代筆,此君卻走過來說:「搞掂了,你睇�鴷i以嗎?」一看之下,不覺驚喜,行文清新也,有內容也。問之何人所寫,他拍拍心口:「區區在下也!」本人登時脫帽致敬,原來日子有功,他的語文能力就是由執字執出來的。以後,逢有專欄缺稿,就由他補筆。噢,他是不用筆的,文章就在字架一個字一個字執出來。
鉛字時代過去了,這位仁兄一轉就轉進某間報社做編輯,沒有甚麼學歷。聽說本領比一些新聞系畢業出來的還要強。
又有一傳奇。此人年已半百,聽說一個字也不會寫,卻執字執了大半生。一夜,報館下班了,靜得很,我還在塗稿;寫好後就走落字房,放進抽屜,待翌日工友上班執排。忽見角落有燈光漏出,好奇心驅使,遂上前觀究竟,只見那老漢正在執字,詢之,他將手中木格給我看,登時驚訝,那一粒粒的鉛字整排湧入我眼簾:
「字付吾妻知悉,在港生活尚好,未知你們在鄉間如何?......」
哎喲,真是乖乖不得了。這個文盲竟寫得一手如此文雅的家書。無他,又是在字房「吃」鉛字之功。他就藉�荌鶡r,打印寄回內地的妻兒。街邊的寫信先生做不到他的生意。
武俠小說中常有些無名之輩,終生躲在藏經閣裡,日夜與書堆為伍,竟不知不覺間練成了絕頂內功!上述兩位奇人,就是這一類人。
這部「活字」奇書,攝影精美,為活字印刷這一過去的行業留下記錄,雖云所說者是台灣,但香港、內地何嘗不是經過那「鉛」的時代!浸在電腦長大的新一代,有誰知道這一段歷史?
書的封首有這幾行字:
「曾經有一段時間,
每本書的每一個字都用鉛做成;
那時有一群人,
和鉛、墨一起工作;
透過他們的雙手,
我們得以看見知識的傳遞。」
我們那成長的年代,所得的學問,就是從那一粒粒鉛字併砌得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