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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池湖眺望
張衍榮
昆明西山睡美人馳名海內，天下仰慕者不知凡幾。與那些自掏腰包、不遠萬里求睹芳容、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觀光客相比，筆者無疑是幸運的：公差到昆明，個人不花分文，且在風光旖旎的海埂（西山腳下，滇池湖畔）盤桓三月有餘，同「美人」晨昏每見，朝夕相處，何其美哉快哉！
然而，一個稍具良知的人，當其聞知睡美人的傳說後，還能「美哉快哉」得起來麼？愚以為恐怕是斷乎不能了，再也不能了！
滇池環湖，一段古老而淒美的傳說至今仍在廣為流傳：滇池岸邊曾經生活着一對家境貧寒的青年男女，他們勤勞淳樸，真誠相愛，山盟海誓訂下終身。不料，美麗的姑娘早已被鄉村土豪劣紳暗中看上。覬覦少女美貌的土財主施毒計將小伙子害死。姑娘失去愛人，悲痛欲絕，披頭散髮，日夜在岸邊奔走呼嚎。當其聲嘶力竭，生命耗盡時，仰面倒地，氣絕身亡。隨即，可憐的女子化作坦臥大地的「睡美人」......
傳說令人唏噓，誰個不悲憤相續，愛恨交加？！「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置身煙波浩渺的湖畔，面對雲蒸霞蔚的內陸大湖，眺望酷似不幸農家少女的「睡美人」，多少「江州司馬」為之淚濕青衫啊！
「西山睡美人」北起碧雞關，中經華亭、太華、羅漢諸峰，直達南面觀音山，氣勢磅礡，首尾蜿蜒長達數十里，令人歎為觀止。
我們今天看到的「睡美人」，已然歷盡千年滄桑，唐代稱之為碧雞山，據說是因「睡美人」誕生之初有鳳凰前來長鳴泣悼，當地人不知是鳳凰，將其稱作「碧雞」，山遂得此俗名；元明以來，改稱太華山，似乎雅了不少，因其在昆明城西，當地人又稱為「西山」。「睡美人」因而又有「西山睡美人」之謂。
至於傳說之外的西山本身，那也是美不勝收的：峰巒起伏，層林蒼翠，古剎隱現，亭台點綴，百鳥爭鳴，流泉叮咚，景色秀麗，名勝爭輝。對此，明朝嘉靖年間楊慎在《雲南山川志》中曾有過盛讚：「蒼崖萬丈，綠水千尋，月印澄波，雲橫絕頂，滇中一佳境也。」之前之後高人韻士詠歎多有，恕不詳述。
我是初冬時節到達海埂的。高原陽光燦爛溫柔，長空萬里，一碧如洗，放眼看去，藍天之下，睡美人的頭、胸、腹、腿，盡皆輪廓分明，即使下垂入水的長髮，亦神形兼備，歷歷在目。如此酷肖，怎不叫人嘖嘖稱奇！不過，聽海埂當地老倌介紹，倘若是在昆明至呈貢的公路上，那就愈加真切而妙不可言了：隔湖相望，波光瀲灩，猶似雲水施粉黛，湖鏡對梳妝，「睡美人」益顯丰姿綽約，嫵媚無比。
平生頭一次目睹如此天下奇觀，那份驚喜自不待言。公務之餘，每天揖見。或徘徊於灘頭，或漫步於池岸，或閒坐於道旁，或駐足於林泉，觀賞、品味、沉思、遐想，不一而足。那一段早晚業餘時間，都這麼交給了雪浪朝霞，蒼煙落照。雖然寄情「睡美人」，思緒萬千，但最想說的卻非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不是民間口頭傳說，乃是「名勝文化」及其影響。
「文化」因名勝而生，名勝因「文化」而名，古往今來，神州大地如此這般的例子舉不勝舉。這是故國河山的一大特色。而邊城昆明，名勝之眾盡人皆知，西山、龍門、棧道、滇池、大觀樓......市內市外，隨處可見。其「名勝文化」之繁榮發達，之多彩燦爛，天下遊客用腳投票的事實早已說明。其中，最著名者無疑是孫髯翁撰寫的大觀樓長聯了：
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茫空闊無邊。看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縞素，高人韻士，何妨選勝登臨。趁蟹嶼螺州，梳裹就風鬟霧鬢；更蘋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辜負四圍香稻，萬頃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
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歎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盡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雲；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只贏得幾杵疏鐘，半江漁火，兩行鴻雁，一片滄桑。
遙想當年大觀樓落成之日，多少文人墨客摩拳擦掌，登臨賦詩？輕裘肥馬，躍躍欲試者，幾乎無人不睥睨天下，不可一世，那番「天下文章數三江，三江文章數舍弟，舍弟向我學文章」的自負嘴臉，誰不記憶猶新？然而，面皮上那掩飾不住甚至有恃無恐以恥為榮的阿諛之色，肢體上那奴顏十足的逢迎之態，早將心底那一點可憐可悲尤可鄙的獻媚邀寵之慾暴露無遺。不難想見，這等角色，想胸中能有多少浩然氣，怎經得廟堂恩威，官吏揉搓，世俗引誘，主子吆喝？筆下又能有幾許文采，幾星石火？此輩人等除了工於吹拍，還會個甚？呵呵，一時間載歌載舞，競獻的俱是歌功頌德，粉飾太平之作。唯布衣寒士孫髯翁獨具風骨，一掃俗唱，寫出了這副令群儒顏面盡失，使天下一時轟動，令後世為之傾倒的不世奇聯。
俗話說地靈而人傑，大觀樓洋洋灑灑凡180字長聯的橫空出世，是不是這俗話的有力實證和絕妙體現？
大觀樓長聯之於大觀樓，就像《岳陽樓記》之於岳陽樓，《滕王閣序》之於滕王閣，《黃鶴樓》詩之於黃鶴樓那樣，影響的豈止區區一座樓台，一處景點？
中華獨有之「名勝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對時人及後世的影響，實難估量。
這種難以估量的影響，不獨表現在藝術創作上，更表現在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諸如政治、經濟、思想、文化、社會、民風、習俗等等，哪兒沒有「名勝文化」的氣息和蹤影？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先天下之樂而樂」，成為炎黃子孫多少仁人志士的座右銘？為多少迷途之馬擦亮眼睛，洗卻心垢？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折服過多少文壇精英，士林才俊？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唱出了天涯羈旅多少人的無盡鄉愁和故國情懷？
而喜愛大觀樓長聯的人更是不計其數，清人鍾雲仿、張之洞等便是他們當中舊曲新唱的佼佼者。另據資料披露，當代一位著名詞家終生對此聯酷愛，以致耄耋之年雖癡呆失憶，話都說不利索了，卻依舊能一字不差地全文背誦出來，至於他那篇轟動山城，「黨國」無人企及的著名詞作，誰又能說不曾受到過那蓋世長聯寫景抒情，敘事詠史的影響呢？
眾所周知，「名勝文化」的產生，有賴於特殊的山川地域。那些特殊的山川地域，因而也就成了「名勝文化」的母體。正因為如此，有幸生活在傳世新作呼之欲出時代的我輩，對煙波浩渺五百里，包孕南國數萬年的滇池、西山，豈能不抱以熱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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