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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忠強
唐代科舉考試實行不糊名的辦法,主考官評閱公開姓名的試卷時,往往參考甚至完全根據舉子們平日的聲望來決定取否。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士人在應試前便各顯神通,紛紛向顯貴名流「投獻」自己的詩文,想得到他們的賞識,從而提高自己的聲譽。這種「毛遂自薦」方式,倒也使得人才活躍,不失為一件好事。
然而,人上一百,種種色色,唐朝郎中李播在湖北蘄州當州官時,就遇到了一個可笑可鄙之人。一天,有一個姓李的書生自稱是「舉子」前來拜見。正巧李播有病,子弟們會見了李生,看了李生投獻的詩卷,發現全都是李播作的詩,心裡不禁犯疑。會見後,子弟把詩卷交給李播,李播看了,驚詫地說:「這是我以前應舉時投獻的詩卷呀,只是換成他的名字了。」李播的詩卷怎麼會到了李生手裡呢?原來,李播年輕時窮困潦倒,無奈之下曾經忍痛割愛,把自己的詩作賣給了京城的書舖......孰料李生竟是李播作品的買主,而他現在卻冒用李播的作品來向李播炫示,這真是從何說起喲!
李播決定讓兒子去問個究竟。第二天,李公子奉命約請李生,和緩地問道:這詩卷也許不是秀才自己創作的吧?「李生聞語,色已變」。聽了這話,李秀才慌得臉上變了顏色。但仍強作鎮定說:「這是我平生苦心創作的,不是假冒的。」李公子見李生仍在撒謊,便據實反駁:這是我父親當年應試時的行卷,「箋翰未更」,連紙張筆墨都沒有改變,還是請秀才不要妄言!鐵的事實如板上釘釘,李生頓時傻了眼,不得不承認這是自己二十年前,在京城書肆裡用一百文錢買來的。他自知理虧,末了又故作可憐兮兮地說:「我根本不知道這是您父親的佳作,實在不該冒犯了郎中大人,如今我真是愧悔莫及啊!」
至此,好比宋朝的李鬼遇到李逵,李生這個唐代「李鬼」,終於假象戳穿露出馬腳。李播聽了兒子的回稟,笑�蚖﹛G「這人大概是無能之輩而已,做出這種事來,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呢!不過,飢餓窮困到了這種地步,也真是可憐呀!」或許李播遙想自己當年的境遇,對李生的困窘不免有些惺惺相惜,所以,不但沒有追究李生的冒名行騙,反而送給他一些生肉,並讓兒子請他在書房美美地吃了一頓飯。
數日後,李生又來李播府上辭行。這一次,李播才接見他。李生對以前的事道歉以後,又說:「我帶�茩忖中j人的大作,來往於江淮一帶,已有二十年了,現在我想求您把它送給我,使我『光揚旅寓』(在旅途中增加光彩),不知可否?」李生這話冠冕堂皇,表面上說的是喜歡李播的詩,其實,不過是想把詩卷據為己有,繼續去幹假冒的勾當罷了。可李播卻答應得很爽快:「這個詩卷是我過去沒有考中時帶在身邊的,現在我老了,當�茼{官,衣食無憂,要它又有何用?既然你喜歡,就送給你吧。」說罷,便拿出詩卷給了李生,李生就像取回自家東西似的,「亦無愧色,旋置袖中」,臉皮簡直比城牆還厚。
臨走時,李播又贈給李生一些絲綢,並隨口問了一聲:「秀才現在打算去哪裡?」李生答:「我想去江陵,拜訪表丈盧尚書。」李播問:「貴表丈做什麼官?」回答道:「現在任荊南節度使(治所在江陵)。」李播問:「名什麼?」回答說:「名弘宣。」李播拍手大笑說:「秀才又錯了,荊南盧尚書恰恰是我的親表丈啊。」
李生哪會料到自己假冒官親又撞在了槍口上,驚懼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便又請求道:「大人既然把詩卷都送給我了,不妨連您的荊南表丈,也讓我一起將錯就錯地借走吧。」說完,拜了兩拜就跑掉了。眼望李生離去的背影,李播萬分感嘆:「世上居然有這樣的人呀!」
這個小故事,可謂一波三折,實在令人警醒。李生這個「白衣秀才」先是冒用詩卷,後是冒認官親,如此不擇手段,怙惡不悛,已是不可救藥。然而,李播卻一味寬容,致使行騙醜劇的結局餘波未盡,令人笑過之後陷於沉思。顯然,古人李播的做法不值得效仿,當今時代的官場文場商場中,何嘗沒有厚顏無恥、弄虛作假、抄襲剽竊、投機鑽營、招搖撞騙、欺世盜名、冒功邀賞之輩?倘若「寬容」,則無異於姑息養奸,貽害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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