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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兆貴
古往今來,在我國流傳�茬多祖傳秘方或獨門秘笈的故事,有的因傳承糾紛還捲起過詭譎的江湖風雲,並演繹為情節跌宕的武俠傳奇。不過,這裡說的秘方則是另一回事。話說宋國有一戶以漂洗絲絮為業的人家,善於調製防皴裂的護膚藥。有人聽說了,就以百金的高價請求收買這個秘方。這戶人家聚集起來商量說,我們家世代以漂洗絲絮為生,所得不過數金;如今憑技術一下子就可換得百金,還是把藥方賣了吧。那人得了藥方,就用它去說服吳王。適逢越國發難,吳王就讓他去領兵。冬天裡跟越軍在水上交戰,防皴裂藥物派上了用場,大敗越軍,吳王便賞他一塊封地。
這是莊子向惠施講述的一個故事。意在說明,同一件東西,用在不同地方,效用大不相同。如果我們跳出這個故事給定的寓意,從社會經濟學的角度看問題,就會發現,這或許是我國最早的知識產權案例了。儘管那時還沒有知識產權這個詞彙,但從祖傳秘方的傳承機制可以看出,我國古人的專利保護意識還是很強的。莊子原文中有「鬻技」一詞,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出賣技藝。由此可見,早在兩千多年前,我國勞動人民就把民間技藝視作無形資產,既有使用價值,也有交換價值,那個肯出高價購買防皴裂技術的人,無疑是看出了這種技術的價值所在。
知識產權這一概念生成較晚,追溯起來,最早也早不過意大利時代。1474年3月19日,威尼斯元老院通過了首部批准和保護專利的成文法,這是世界第一部接近現代意義的專利制度。不過,這還只是知識產權制度的前身,作為智力創造成果的保護,完整意義上的知識產權概念,是在1967年《成立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公約》簽訂後,才得到世界上大多數國家所認可的。在我國古代,由於統治階級對屬於私權領域的知識產權毫無興趣,再加上「輕利重義」的文化傳統和社會風氣的影響,知識產權保護問題一向沒有進入國家立法的視線,也不可能制訂完整的法規。因此,那時的國家和政府,是不可能重視對知識產權的保護的。但是在民間,自發地保護專利權的意識和行為還是存在的。祖傳秘方之所以能世代相傳而不外洩,其中必有一套嚴密的保護措施。
除了民間技藝的專利權外,屬於知識產權範疇的著作權問題,同樣存在於古代的文字領域,否則就不會有「活剝王昌齡,生吞郭正一」之說。像張懷慶這樣的「文抄公」,既非空前亦非絕後,歷朝歷代都有。1933年5月,胡適悉心考證了《真誥》後發現,該書有多處是從《四十二章經》中抄來的。胡適以為自己偵破了一樁千年剽竊案,陳寅恪通過傅斯年告訴他,朱熹早在七百年前就發現了。經查,朱熹確有此說。《朱子語錄》卷百二六云:「道書中有真誥,末後有道授篇,卻是竊四十二章經之意為之。」《真誥》係南朝陶弘景編撰,《朱子語錄》中提到的「道授篇」,準確的名稱應是「甄命授」。在我看來,陶弘景之舉還算不上抄襲,因為他是《真誥》的編撰者,而非原始著作人。
據《唐摭言》等古籍記載,唐代吳興人楊衡,工於詩,好古調,有人偷了他的詩文去應試,居然考中了。上朝時,楊衡找到那個人,生氣地問他,「一一鶴聲飛上天」還在嗎?那人趕忙討好說,我知道仁兄最愛的就是這句詩,所以沒敢偷。楊衡這才笑�蚖﹛A若如是想,尚可饒恕。這段軼事,後世多有轉述,並引為笑談。可當你聽過因為一句詩的權屬問題釀成命案的奇聞後,恐怕就笑不出聲來了。
唐朝詩人劉希夷,長相帥氣,文采斐然,25歲那年便高中進士。劉希夷善長軍旅詩和閨閣詩,「詞情哀怨,多依古調,體勢與時不合,遂不為所重」,傳世的篇章也不是很多,唯《代悲白頭翁》最為有名。感覺上,曹雪芹為林黛玉寫下的《葬花吟》與之很相似,當是受到此詩啟發而成。這首擬古樂府詩,運用疊句循環的對比手法,將韶華易逝、富貴無常的人生哲理闡發得非常透徹。其中「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一聯,尤為其舅宋之問所喜愛。當宋之問得知這首詩尚未公開,就懇求他轉讓給自己。劉希夷礙於情面當時答應了,過後又反悔,並將這宗私下交易告知別人。這讓宋之問惱羞成怒,一氣之下,竟支使家奴乘其酒醉,拖到另一間房子裡,用裝土的袋子活活悶死。僅僅是因為一聯詩句的所有權問題,就讓這位年輕才俊無辜罹禍,令天下無數心地善良的人唏噓不已。
這件殺人奪詩的傳聞,唐代劉肅《大唐新語》以及元代辛文房《唐才子傳》等書言之鑿鑿,辛文房在文後還以「賈生悼長沙之屈,禰衡痛江夏之來」作類比,為劉希夷之死發出了悲憤的惋歎。但後世文壇多有不信,考據存疑者也不乏其人。但若以宋之問詩名遠在劉希夷之上為由,說他不至於因為一聯詩句而致人非命,似乎也說不通。宋之問的人品是比較齷齪的,他曾向武則天自薦面首,給張易之提過尿壺,更有甚者,他還曾出賣友人張仲之。人性的陰暗面,有時是很難用常情來忖度的。隋煬帝嫉賢妒能、扼殺才情的事例,也許能從另一側面佐證這個問題。
據《隋唐嘉話》記載:煬帝善屬文,而不欲人出其右,司隸薛道衡由是得罪,後因事誅之,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煬帝為《燕歌行》,文士皆和,著作郎王胄獨不下帝,帝每銜之。胄竟坐此見害,而誦其警句曰:「『庭草無人隨意綠』,復能作此語耶?」應該說,隋煬帝楊廣還是懂些翰墨之道的,一生也寫了不少詩,多為五言。唐太宗曾對侍臣說:「朕觀《隋煬帝集》,文辭奧博,亦知是堯、舜而非桀、紂,然行事何其反也。」隋煬帝殺害薛道衡與王胄,縱然不全是因為詩才竟勝所致,但也與他惟我獨尊、蠻橫霸道的心性有很大關係。他貴為人主仍有不甘,還想稱雄天下文壇,以至行刑前還不忘嘲弄對手,懷恨在心、妒火猶熾、刻薄冷酷的嘴臉盡顯無遺。■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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