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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誠龍
大宋傳來了喜訊,宋仁宗聖體康癒了。太監腳不點地,腳步如雞跑,飛報宰相呂夷簡,太監說,皇上龍體恢復健康了,可以擔當皇命了,請呂宰相馬上去商議國事。「是嗎是嗎?那好那好。」呂夷簡聽說仁宗起死回生,心裡也是高興的,卻對太監說,好的好的,等我下完這盤棋,「呂許公聞命,移刻方赴召。」如女人上街一般,梳頭、打粉、塗紅,呂夷簡赴召命,拖拖沓沓,婆婆媽媽,遲延了好久,才邁腳出門,隨太監去金鑾殿。
皇上凡胎,感冒發燒也是常常有的,頭痛腦熱也難免。宋仁宗這回得了大病,躺在特護殿(普通人的病房是叫室,一間房而已,仁宗的病房那也是宮殿),「仁宗服藥,久不視朝」,「新聞記者」們,倒計時似的,天天給報道,皇帝十天沒露臉,皇帝十五天沒視察了,皇帝二十天沒上電視了--「記者」們一日不見皇上,如隔三秋,想死皇上了(不曉得是想死皇上,還是想皇上死)。皇上「久不視朝」,那是一種什麼情況?
宋仁宗其實並沒痊癒,精神雖則好了些,病情還是一腳搭陽間大道上,一腳仍踩在陰間泥沼裡,讓醫生幫�茤瑏}出來。但仁宗不顧醫生囑咐,非得要召見宰相。他想給公眾樹立帶病工作的形象?他想給天下形成皇帝日理萬機的印象?仁宗不是這樣想的,他想的是:「我活�荂A我有一副革命的好身體,足夠擔當起治國安邦的大責任、大使命。」
醫生給宋仁宗打了強心針,另有美容師技藝高超,略事修飾,一點病容也無。皇上便叫太監趕緊催左丞右相,來病房開會,「一日聖體康後,思見執政,坐便殿,促集二府宰相。」太監飛也似的跑到呂夷簡家,呂夷簡聽說仁宗病癒了,也是很高興。他是仁宗的宰相,他希望仁宗病癒,若不,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新帝登基,呂夷簡這個宰相還當不當的成,難說。呂宰相聽說皇上能視朝了,他是打心底裡高興的,他喜皇上之喜,憂皇上之憂,面露喜色,滿面春風,「祝吾皇健康永遠健康,祝吾帝萬歲萬萬歲」,呂公心存此願,我們不用懷疑。
不過不太好理解的是,皇上病癒,這是呂公的大喜訊,呂公當喜不自禁,開二百五碼,亟不可待去見仁宗才是,第一個趕到仁宗面前去,那仁宗會多喜歡,燒香要燒第一炷嘛。呂公卻是慢騰騰的,在家裡挨、挨、挨,挨時辰,讓太監等了好半晌,才動身。到了路上呢,太監走雞跑步,他卻走鴨行步,一步一搖,一步一擺,一步一步,搖搖擺擺,那慢吞吞的模樣,急死個人。皇上交代了,要宰相快去的,這裡宰相卻在挨時間,那是什麼事?首長首長,快點快點,「中使數促公」,呂夷簡倒是,不催還好,越催越走得慢,腳步當是二百五十碼啊,他卻掛在三、四碼上。同行的另外一些大臣也急起來,一個勁地催呂宰相快快快。呂宰相呢?原來腳步是三、四碼,大家一催,他放慢到一、二碼了,「同列亦贊公速行,公愈緩步。」
呂公鴨行蟻步,步行到皇上的病房兼臨時辦公室,挨罵了,仁宗罵呂宰相帶頭拖拖拉拉,作風不像樣,「久疾方平,喜與公等相見,而遲遲其來,何也?」皇上說話雖輕,怨卻蠻重的,皇上等那麼久,心裡難免煩躁。惹皇上心煩,那是職場大事故。同事都向呂夷簡瞪眼珠,怪就怪他嘛。呂夷簡卻從容答道:「陛下不豫,中外頗憂,一旦聞忽召近臣,臣等若奔馳以進,慮人驚動耳。」
人說「人有三急」,其實有四急,奔喪啊,奔喪當是一大急,若喪考妣,那人不心裡急如螞蟻,腳步急如流火?平常人家三災兩病,不是什麼事;皇上患個感冒,就有可能引發政治地震。皇上稍稍咳嗽一聲,便有很多人聽風是雨,探病是歿(病歿病歿,病與歿是相連的),早早給皇上料理後事了。怎麼料理?您懂的。仁宗病了這麼久,突然之間,喊人入宮,人人都急如星火,要趕去記遺言也似。呂夷簡將此說得很輕,說只是「慮人驚動」,其實何止讓人驚動?「執政倘急劇奔命,外廷耳目駭驚,必有妄生擬議者。」也何止只有妄生擬議者?那些給仁宗「準備後事」準備了很久的人,說時遲那時快,或許會趁機槍炮齊轟,搶班奪權,帶領禁衛軍衝進宮來,發動政治地震,政局大震動呢。
呂夷簡的步子裡,飽含�茯荋竅F治的密碼。其步速穩,安步當車,則其政治也就安穩,沒誰想到皇上暴斃,穩政派頓時放了心,皇上沒事,心不用提到嗓子眼;奪權派暫且死了心,皇上還沒死啊,心還得踩到褲襠裡頭,不能露出來。若是呂夷簡腳步快,或許快一秒幾秒,奔馳以進,那宋仁宗的政權,被秒殺的概率便增高。一秒即殺,一刻即活,呂夷簡的腳步快一秒,仁宗政權可能被秒殺;呂夷簡腳步慢一刻,仁宗政權還能繼續慢生活。
這不是八卦。皇帝的任何細節,素來都能引發大局。新聞記者愛搞猜疑,政治老手愛搞猜忌,一點點小事,也必然給無限制解讀,這並不始自呂夷簡,也並不會終於呂夷簡。皇上穿了一身儒服,固可解讀為帝國要以儒學做治國指導思想了;皇上的腦殼上被風吹亂了一根毛髮,定會被解讀為皇上心亂了,陣腳亂了,陣營亂了,微信以一秒上萬次瘋轉了。皇上一個字,會被人嚼、嚼、嚼,不也嚼成萬字宏文,嚼成一本專著嗎?政治無聊客多,一個勁地去盯�茯茪W汗毛多了幾根,少了幾根;政治的無賴客,尤其多又多,他們時刻覷覦關於皇上的任何微小情況,若有些異色異動異樣,他們的心便蠢蠢欲動了,槍啊炮啊,自然也隨心而蠢蠢動;心動了,槍動了,那政治不大動盪了?
國朝政治有點亂(什麼人都有),多有負能量(看那些伺伏政局,時刻準備�荈X火打劫的便知),不過呂夷簡是正能量,大宋政局能在危機四伏裡保持穩定,靠的是他,「仁宗初立,太后臨朝十餘年,天下晏然,夷簡之力為多。」這不是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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