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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戲之一《沙家浜》。網上圖片
吳翼民
臘月封箱（戲裝箱），新年開箱，這是從前戲班子的規矩。四十年前我在一個縣劇團演戲的時候大抵沿襲了這個規矩。那時的天氣遠比現在冷得多，三九嚴寒演戲的和看戲的都吃不消。劇場沒有暖氣，觀眾在場子裡凍成冰棍狀，演員在台上也凍得瑟瑟發抖，掛兩管清水鼻涕，能把戲演出色了嗎？挨到新年時節，天氣依然冷，「老虎牙」（老虎灶前掛的冰凌柱）依然尖利，卻是演戲的最佳時光。那時沒有什麼娛樂活動，連電視也看不上，觀眾把看戲視作過年的一大景致，劇團則把演戲視為為人民服務的光榮任務。
大年夜集體吃年夜飯，吃罷年夜飯就裝台，演員們把精神養得足足的，等待着年初一下午的開場鑼鼓，或者年初一早晨就到劇場舞台把戲蹭上一遍，免得新年新歲開場出點差錯對不住觀眾，也免得損害了「樣板戲」的光彩。後者是政治任務，是苟且不得的，不過前者似更重要，因為演員們的親朋好友都會趕來看戲慶新年的，好些青年演員已經處上了對象，正好在對象（包括對象的父母和親戚）面前露個臉兒，新年演戲出了洋相有多難為情。
小縣城的新年真是熱鬧，四鄉八村的農民都湧向縣城，他們分紅有了錢，手頭就闊綽，百貨公司摩肩接踵買長買短，飯店酒肆呼幺喊六神采飛揚，自然的，劇場內外也是人頭攢動笑語喧嘩。儘管是《沙家浜》或《智取威虎山》之類的「熟湯戲」，劇場門口猶然高掛起了「客滿」牌子，還有人嚷嚷着要「加座」，「加座」也告罄，就出售「站票」。這當兒劇團裡的人就吃香了，「近水樓台先得月」，人人手頭都有一沓好戲票。好戲票孝敬各自的關係戶，如飯店掌勺的、魚行開票的、布店剪布的......以圖個有來有往，至於至親好友則鑽個空子免票看白戲。人人都心照不宣，領導也眼開眼閉，免得傷了和氣、拂了新年的喜氣。
看白戲算得那時演員的一大福利啦，演員們預先把看白戲的人帶進了後台化妝間，未及戲開場，就在舞台「耳朵」（側台）或燈光台不礙事處按下「伏筆」設了「雅座」，以不影響演出為度，如果誰違了規，讓看白戲的親朋好友影響了演出，領導追究起來就「害鄉鄰吃薄粥」，弄得人人沒趣，甚而會就此斷了大家的這一福利。親朋好友們以坐在舞台的「耳朵」裡看「側幕戲」為榮，幾乎是零距離接觸了演員和戲情，有的還幫劇團做做下手，如搬個佈景壓個鐵砣，有特長的可起個「效果」，如幫擬《沙家浜》第四場的群眾逃難聲和犬吠聲，不過，這要得到舞台監督的認可。有位演員的鄉下親戚善擬狗叫，便被舞台監督「欽定」為狗叫的效果，另有一個朋友在擬逃難聲時噗哧笑了起來，立即受到訶責，被攆離了舞台的「耳朵」。所以看白戲的朋友最好還是安分守己，靜靜享受這份福利。
演年戲時劇場裡熱鬧，後台也熱鬧，一架火爐燒得通紅，候場的演員們圍爐而坐，爐子上燉着蛋餃肉圓雞湯蹄膀湯之類，香氣四溢，令人愉悅，這是演員們輪流在準備着午飯、晚飯或夜宵。新年演出真是飛俏，經常加場，有時早中晚開三場，演員們就不卸妝，就在後台吃飯，好在每人都備有年貨，現熱現吃，非常實惠，倘有要事上街，也懶得卸妝，管他演的阿慶嫂還是少劍波、刁小三還是李勇奇，都走到大街展覽啦，或粉白霜霜、或面紅堂堂，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聽憑別人指指點點，還挺有榮耀感哩。此情此景也可謂新年小縣城之一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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