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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八十年代「農轉非」是一大樂事。網上圖片
盧一心
一九八零年，在幹過十三年農活後，父親獲平反，重返工作崗位。對於普通人而言，十三年也許不算太長，只是人生的一個環節而已。然而，對於父親而言，十三年是何等的漫長，簡直比別人一輩子，甚至幾輩子還長。尤其是這十三年，正處於他人生的黃金時期，他落難那年才三十出頭，重返工作崗位時已接近五十歲，這樣的人生經歷對於每個人而言都是無以言喻的，簡直是人性和命運的雙重摧殘；對於我們家每個人而言，也是如此。那個時候，我們的家庭處於最黑暗的時期。
父親人生出現重大的轉折，客觀地說有以下幾個原因：一是時代造成的；二是自己造成的。在那個畸形的年代裡，許多人的命運都受到了扭曲，而那種扭曲是不由自主的，甚至是無可避免的。也就是說，發生在哪個人身上都不知道，但肯定要有一部分人，甚至一代人的青春和命運要陪葬。這就是歷史，這就是畸形的年代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個性方面的原因，俗話說得好，槍打出頭鳥，說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如果當年的父親不那麼鋒芒畢露，又存有那麼明顯的人性弱點，也許他的命運就會完全不同，但是誰又能主宰命運呢？父親原本是個非常有理想的人，學生時代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以至一路保送上師範學校，不用考試。在院校時，以優秀成績引起學校重視，連當時中央領導下訪，他也是受接見者之一，甚至還得到該領導高度重視，有意重點培養。誰料一場浩劫，讓夢斷於斯。
一般人很難想像，在那短暫而又漫長的十三年裡，父親和我們的家庭度過了怎樣的艱辛，又經歷了多少挫折和考驗。其艱苦無以言喻。儘管如此，十三年後，我們全家終於又迎來了希望和曙光。父親平反前一年，我的爺爺（其實是外公）去世了，此前曾聽過一位算命先生說過，我的爺爺去世後，父親的案情就會解決，果然應驗，莫非冥冥中自有天意的安排？可天底下有誰能解開其中的奧秘？
父親在特殊的年代裡，因歷史和個性原因蒙受冤屈；而爺爺是在最困難的年代，遭受太多的變故而身心疲憊的。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其實是人生定律，不值得太奇怪。事實上，外公過世後，留給我的印象是很深刻的，而我對他的命運其實是充滿人性的同情的。當然，這是後來的事情。
話說回來，父親的冤情得到昭雪後，我家屋裡屋外又都充滿陽光，那些會微笑的陽光又都跑出來蕩漾在臉上，也因此一掃過去黑暗日子裡的陰霾，心靈的負擔頓時減輕了許多；也因此可以把這次的改變視為我家重大的轉折。而這就是命運嗎？如果人的命運都要遭受到如此折騰，那麼生命也未免太殘酷了。
不過，進而思之，世間萬物何嘗不是如此？如果萬物有靈的話，風雨雷電、陰晴圓缺，包括白天黑夜、日月循環等，何嘗不是另一種折磨或考驗？
人逢喜事精神爽。當好運氣到來時，想擋也擋不住是一回事，關鍵是會掃掉一切不愉快。我們家當時就是那個樣子，父親的冤情得到昭雪後，親戚朋友們又開始有往來了，而且每次見面總是掛着笑臉，好像他們的臉上也都堆滿了會微笑的陽光一樣。這是我看到的親戚朋友們的第二張笑臉。
我看到的親戚朋友們的第三張笑臉又是陰的，其實這也是可以理解的。那個時候，親戚朋友們的日子大都還很苦，一年到頭，每天起早摸黑下地幹活，到頭來精疲力竭不說，始終盼不到好日子，生活的重擔仍壓在身上，因此，當他們看到父親冤情昭雪後，便認定我家必獲得了一筆錢，於是常有人伸手過來要借錢。實際上，父親冤情雖昭雪，但獲得的補貼卻很少，根本談不上什麼。儘管如此，我們家已是高興萬分，可有些人就不理解，也不相信，於是臉色就由晴轉多雲了。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莫過於父親的兄長，也就是我的大伯父，專程走很遠的路來要錢，要不到就大吵大鬧，出盡洋相，兄弟間的感情也因此再次受損。
說起我這個大伯父，我還想要多說幾句。當年父親娶我母親時，父親原本是有些嫁妝給母親的，可大伯父卻跟父親爭嫁妝，包括金銀首飾等，那些原本都是父親平時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我真想不通大伯父跟父親爭嫁妝有什麼正當理由，不過，這些其實都不重要，人在貧窮的時候，任何貪婪的嘴臉都會顯露出來。換句話說，人有時候是不該責怪這種事情，因為這是沒辦法的事。
不久之後，我家又迎來了一件大喜事，即按政策規定，教師家屬子女都可以「農轉非」，這事情在當時的人們看來簡直是天大的喜事，事實上也是如此，我們家做夢也沒有想到，會迎來如此的命運轉機。說實在話，當時的農村都被苦日子嚇怕了，「農轉非」意味着我們家從此可以擺脫「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苦日子，這是多麼難得的一次大轉運。記得，當時周圍的人們無不投來羨慕的目光。
現在可能有些人不知道或無法體會到，當時的「農轉非」意味着什麼。說白了，「農轉非」的意思就是可以讓一個農民變為居民，而居民可以不用勞作，就可以享受每月分配糧油等的待遇，也就是說再也不用為每日三餐的糧油犯愁了，這是多麼昂貴的恩賜啊！至今我還記得，當我們家第一次領到那本紅色糧油證時，全家無不沉浸在無比幸福和溫暖之中，心下想，好日子終於到來了。
然而，歷史總是非常喜歡開玩笑或作弄人的。現在的居民除了意味着或是指失去土地的那一部分人之外，別無其他作用。也就是說，當時我家若沒有「農轉非」，或許現在還可以像其他農民兄弟一樣分到一大片土地，然後或耕作或轉租或改變用途，豈不活得更有依據？歷史就是這麼讓人哭笑不得，並且猝不及防。
如今，父親雖然上了年紀，有些老邁，但我還能從他的一舉一動看見他內心深處的夢想。年輕時候的父親很想出人頭地，但時運不濟，結果栽了個大觔斗，隨之，剛發芽的夢想被掐斷了。年邁時，父親感受到新時代的溫暖，內心深處的夢想又開始萌芽了，可見每個人都是有夢想的，一旦扎下根來，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然而，夢想也是有時代性的。如今父親內心最大的夢想並不是自己，也並不指望我這個兒子能風風光光，而是希望家庭能順順利利、和和美美。也許，這不算什麼夢想，只是老年人內心共同的希望罷了。但如果說還有其他夢想，那就是盼望子孫上進，將來能有出息，幹一番事業。
至此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情，上了年紀的父母總把自己沒有能實現的夢想，寄託給下一代，而且一代勝過一代。其實，這不正是每個人的中國夢嗎？換個說法，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中國夢，而這個夢其實是共同的，那就是希望國家富強，人民安康，社會穩定，和平共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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