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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樹廣
克拉拉.哈菲佐娃教授是哈薩克斯坦著名漢學家,上周來港出席中國文化院舉辦的國際研討會並演講。教授德高望重,桃李滿天下,可隨時敲開議長托卡耶夫辦公室的門而不用預約,哈國駐華大使、駐港總領事都是她的高足,她也是中國駐哈國使館的常客。
克拉拉教授瓜子臉,高鼻樑,深眼窩,頭髮褐色,一看就是「西域人」。她今年七十六歲,右腿幾年前在雪地上摔成骨折,走起路身子稍有些右傾。哈國是世界最大的內陸國,草原雪山隨處可見,但看到大海就難了。所以,當她在尖沙咀碼頭看見白色的郵輪時,興奮得嘖嘖稱奇,直說從未見過這麼大的海船。香港文化中心路邊聳立�荌炊j的棕櫚樹,她趕忙問我中文怎麼說,剛落坐小憩就掏出紙筆,讓我寫下來。雖說是第二次來港,她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很好奇。在旺角一間88眼鏡店,她花三千八百元給女兒配了副近視鏡,出門時我用廣東話「恭喜發財」向靚仔售貨員表示感謝,她馬上問我說的是什麼意思,明白後又像發現新大陸似的笑出聲來,口中不斷重複這四個字,彷彿要把它刻在腦袋裡。
克拉拉是歷史學家,專攻哈薩克汗國與清朝外交史,《清史稿》是她的最愛之一。她曾多次到北京故宮、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和皇史宬查閱清朝史料,複印下來帶回國研究整理。哈薩克人是遊牧民族,祖先烏孫人最早的記載是《漢書》,《清史稿》、《蒙古秘史》等中國典籍也有大量記載,克拉拉教授的工作填補了本國歷史的空白。今年哈薩克斯坦隆重慶祝哈薩克汗國建國五百五十周年,她被邀請到首都阿斯塔納出席活動,在報章上撰寫了大量文章。
她告訴我,哈薩克汗國是一八二四年被沙俄廢除的,時為清朝嘉慶年間。阿布萊汗的一位孫子曾想恢復汗國地位,通過伊犁將軍向道光皇帝轉交過正式文書,為此沙皇將其流放到西伯利亞。克拉拉教授還告訴我一個秘密,她曾作為專家參與過中蘇邊境談判蘇方專家組的諮詢工作。當時額爾齊斯河上有九個爭議小島,中蘇都想從歷史上查找依據。結果是,清朝官兵偶爾登島,殺羊吃羊後住幾天就走了,俄國人也是如此。蘇方談判代表問她的意見,得到的答案是「這是哈薩克人的地方,因為只有哈薩克牧民將那裡作為牧場,每年夏天到那裡放牧」。蘇方代表嘴上不說什麼,心裡卻很不舒服。專家組工作結束後,所有專家都獲得獎章,唯有她空手而歸。克拉拉就是這樣較真的知識分子,堅持己見,恥於阿諛奉迎,現在仍不改這個脾氣。
今年是克拉拉教授的豐收年,共出版了兩本中哈歷史方面的專著,第三本已近完成。由於每天埋首史料之中,她的左眼患白內障,幾近失明,右眼視力極弱,要借助放大鏡看資料。我苦勸她別再寫了,她回答總是「我不讀書不寫書了,活�蚆晹酗偵繴N思呢」?除了寫書,她還要照顧九十七歲的老母親,老人家每隔兩個鐘就要吃東西,身體已大不如前。
我喜歡哈薩克民間諺語,它充滿深刻的人生哲理。我問她怎樣看「納扎爾巴耶夫總統獨裁說」。她說「我們哈薩克人喜歡講,『一個鍋裡只能放一個羊頭』」,意為一個國家只能有一個領袖。問她「怎樣看恢復蘇聯的可能性」?她答:「一匹馬跑起來身後不會揚起塵土。」看到我迷惑的表情,她解釋說:「只有一群馬跑起來,身後才會捲起滾滾塵土,比喻事情發生受多種因素制約。」
克拉拉父親是哈薩克人,母親是韃靼人,祖籍在今俄羅斯伏爾加河下游的奧倫堡州,童年在哈北方度過,讀大學在塔什干大學,在莫斯科蘇聯科學院東方所讀研究生,足跡遍及喀什、蘭州和西安等許多中國城市。她的人生多像在絲綢之路上艱難跋涉的駱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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