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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的蛇頸龍之日》作者：乾綠郎，譯者：高詹燦，出版：皇冠文化
乾綠郎的《完美的蛇頸龍之日》是一本奇書，乃2011年的作品，中譯本已在2012年由台灣的皇冠出版，是書也奪得第九屆「這本推理小說真厲害！」大賞。故事以女漫畫家淳美為主角，她和已成為植物人的弟弟浩市，透過SC裝置進行感應對話，但就因而令到小說文本中的所有情節，均出現一種介乎現實與幻想的游離境地，尤其對話愈頻密及深入，幻想介入現實的程度便進一步加劇。由衷而言，閱讀是書頗有莊周夢蝶（事實上，小說文本中也有援引此物語背景）的感覺，但我今次想談的，是如此撲朔迷離的文本，竟然有導演藝高人膽大地把它搬上銀幕，而且還可以得到高水平的影像再生呈現，那更可以說是原著小說的莫大福分──那位高手就是黑澤清，電影在香港公映時名為《真愛潛行》（2013）。
我想從兩方面去闡述黑澤清的精彩演繹闡析，一是關於影像方面，另一是內容方面。先說前者，小說中有「哲學喪屍」一詞，指在感應過程中出現的沒有靈魂的登場人物，是感應雙方記憶物的殘餘飄浮物，大家都可猜想如何表達甚有難度。黑澤清在《真愛潛行》中，考慮到「哲學喪屍」其實屬平行世界中另一空間透過自我空想建構出來的存在物。因為他們本身並不存在，所以有些像亡靈，已經死亡的人也因為空想者的心志而可以重現。在影像的表達上，黑澤清把他們的皮膚處理成帶有一層金屬的光澤，而雙瞳也刪除了可折射光影的原來效果，就好像完全由CG製作出來的人工影像。但諷刺的是此不過是一種錯覺，因為這些「哲學喪屍」仍然需要演員在鏡頭前演繹，此所以是用人工的構成來賦予一種機械化的影像錯覺來，令人拍案叫絕。
小中千昭指出這種效果，有些像日本的機械人學者專家森政弘在七十年代提出的「不氣味之谷」（The Uncanny Valley）的理論觀察。森政弘當年指出當人工製成品迫近真實之時，當它的實存感與真實界益發接近之時，人類對其所產生的厭惡感亦會相應提升。一旦對照今時今日甚為流行的CG角色，又或是3DCG動畫等等，便可立即明白到時至今日，大家其實仍然未能就「不氣味之谷」的心理幽谷狀態，提出超越性的解決方法。
黑澤清利用這種擬真卻又清晰可知非真實的視覺體驗，把主角淳美（綾瀨遙 飾）和浩市（佐藤健飾）的空想體驗予以可視化的呈現，正好把背後既令人沉溺（說明為何昏迷者不願醒來，因為在沉睡的世界中有自我完足的另一平行空間存在），同時又令人震慄（因為對空想世界的未知性及不可掌握性）的意象重現。簡言之，他可謂透過影像把「不氣味之谷」的理論體驗，置於當代的視覺世界中來一次既愛又恨且結合恐怖類型元素的大膽詮釋，令《完美的蛇頸龍之日》的可視化趣味性大增。
與此同時在內容方面，黑澤清也為《完美的蛇頸龍之日》注入「311」東日本大地震後的情意結。在原著中，淳美與故鄉的糾葛設定在奄美諸島，小說提及小時候曾與家人到此一遊，而在感應過程中勾起曾到珊瑚礁海岸的嬉戲記憶。鮮豔的紅旗是禁止進入的警告、殘缺的蛇頸龍隱藏着被封印的過去，隨着感應次數增加，童年記憶越來越鮮明，對於真相的渴求牽引著淳美一再進入虛擬意識，無法自拔。
黑澤清把奄美諸島改為飛古根島，更重要的是強調浩市一家人在島上開發主題樂園所積下的孽債，令到大家成為島之破滅的旁觀者。浩市父親因工程失敗而畏罪自殺，浩市自從離開小島後便從沒有回去。所以今天浩市的沉睡昏迷，正是一種過去（飛古根島）對現在（東京）復仇的故事編排。而電影版劇本的撰作時期，正是2011年311東日本大地震後的夏天，於是正好也融入了一種對過度開發的自省意識。
事實上，我們不難把飛古根島的一切，看成為福島事件的隱喻對照。主題公園的開發，某程度就是大家對核電的執迷，於是在一眾利慾熏心的情況下，便造成對飛古根島的無窮傷害，往後一代人都活在清理廢墟的贖罪陰影中。那正是對地震重省的一針見血批評，而背後的代價不僅在於有形之物（電影中對島上的廢墟影像樂此不疲地反覆呈現），更重要是人心的陰影蠶食（於是才出現浩市的昏迷夢魘）。黑澤清清楚地點明所謂文明背後的代價，並希望觀眾從而得到警惕。
透過以上的分析，我想指出由小說轉化為電影，出色的改編作的而且確是一次高水平的創作對話互動啟發，能夠從不同角度去欣賞優秀文本，就是讀者的福分。■文：湯禎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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