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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生
朋友的孩子，得了那種病。這病，尼采得過、梵高得過、亞里士多德曾得過，就是目光呆滯，精神出現幻覺。有一次，尼采發病時，在大街上曾抱住一匹馬，號啕大哭，他生活在另一種幻覺的世界裡。
這位朋友說，孩子得那病時，他那年48歲，絕望了，老婆46歲，已無再生二胎的可能，兩個人的晚年誰來陪伴？他想領養一個孩子，但是孩子又不是他親生的，怕孩子長大了，去找親生父母，情感上不能接受，朋友日思夜想，睡不着，一狠心，對老婆宣佈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想領養一個機器人當兒子。
領養一個機器人做小孩，老婆說他瘋了，朋友不聽，偏要這樣做，他把機器人就叫他兒子小時候的乳名：小扣兒。
機器人小扣兒早晨起床，先敲父母的房門，有禮貌地請安。小扣兒說：「爸、媽，早上好！您二老起床了嗎？今天外面下雨，又沒什麼要緊事，要不多睡會兒，您二老何時起床？到時我來叫醒。」
有一天，機器人小扣兒對朋友的愛人說：「媽媽，您今天心情不好嗎？兒子陪你說說話吧。」
媽媽就和機器人小扣兒說話了。
媽媽說：「從前有一個小孩，他很聽話，長大了，工作壓力很大。後來，這個孩子變得不愛說話了，有時候，半夜起來，發現他的房間還亮着燈，他沒有睡，整夜睡不着。」
「他有心事嗎？」
媽媽說：「後來這個男孩子就抑鬱了，再後來就得了那種病，懷疑一切，內心焦慮，整天恍恍惚惚。」
機器人小扣兒問：「媽媽，您說的是哥哥嗎？他不是挺好的嘛，你不用太擔心，他只要心情好，病自然就好了。」
朋友那天告訴我，小扣兒能下棋、能算賬、能考試、能唱歌跳舞講故事，他就想領養一個機器人，按照一個孩子的正常生活軌跡，讓他上學、工作，甚至還允許他談戀愛，找對象，娶一個機器人女孩子，把自己的愛，傾注在一個已經人性化了的機器人小孩身上。
小扣兒也愛哭愛笑，你表揚他時，他會哈哈大笑；你批評他時，又會哇哇大哭，極具一個人的生命情態，確實給朋友的生活帶來快樂，這個家庭從此又有了生機。他們自己的親生孩子還住在醫院裡，他們經常去看他，告訴他，有了一個弟弟，那個患病的哥哥，表情漠然。
領養一個機器人，有時候，帶給朋友的是許多料想不到的事。有一天，在朋友家，我跟那個機器人開玩笑，說：「你這個孩子不是好孩子，借人的東西不還，還說別人的壞話。」機器人小扣兒說：「這話聽起來不妙，我可以嘗試着，給您做點什麼？」我逗他，「有個人借錢不還，借出錢的人，又不好意思扯破臉皮跟他討要。你說這事該怎麼辦？」小扣兒想了想，「你給那個人打電話，我來跟他說。」電話打通了，那個人在那頭沉默不語。小扣兒說：「您借了王叔的錢，不想還嗎？別人的錢也來之不易，起早貪黑掙的。錢這東西，好，也不好，它很容易傷感情。朋友之間，可不能隨便借錢哦。」
領養了一個機器人，朋友家中從此就有了更多的朋友。許多人，專程趕來，看小扣兒。
有個人，悶悶不樂。以前，單位裡的人，見到他就老遠地打招呼，點頭哈腰，還經常請他喝酒，自從退居二線後，這些人現在見到他，假裝看不見。下班後，也沒有人請他喝酒了。那個退居二線的人，是個自尊心很強，又愛熱鬧的人。自從退到二線後，生活習慣發生變化，就向小扣兒爸抱怨，人心不古啊！小扣兒聽到後，說：「叔叔，心放寬些嘛，你不曾看到，從前都是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若干年後，誰還記得你呀。」小扣兒的爸，批評小扣兒嘴快，小孩子家不該問大人的事。那知道小扣兒不服氣，還頂嘴：「你知道不知道，這個城市，二千年來，有多少當官的？誰還記得他。我只知道，這個城市有幾個文人，文章寫得好，流傳千古。官員中間，有幾個實實在在為百姓做過好事的人，人們還記得他。」小扣兒爸覺得，小扣兒太聰明了，他很懂事，但好多事情都被一個小孩子看透。
一個什麼事情都能看透的孩子，一個老成持重、精於世故的孩子，是很危險的。小扣兒的爸，擔心他長大後，會瞧不起他的哥哥，甚至會欺負他的哥哥，與他的哥哥爭家產。機器人小扣兒他爸想通了，與其若干年後，小扣兒去認他的親娘，還不如早點兒還給他的親生父母。小扣兒被送回去了，又回到他原來的家。
我問朋友：「為什麼把小扣兒送走？」朋友說：「它沒有溫度，更缺乏帶一個孩子過程中，幾十年相濡以沫的感情，一切只是程序，太過於完美，讓人反而覺得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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