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方偉從鄉村到城市，個人被納入到新的社會結構中，去重建自我與外在的關係，而在此社會化的過程中，人格自我的原始慾望與衝動逐漸消泯，此種「自我」與「外在」的張力是現代都市的特殊印記。出生於80年代的銅版畫家方偉，甫於香港168畫廊舉辦首次在港展覽--「《都市娛樂》方偉銅版畫個展」，畫作中，畫家用富有金屬韻味的線條和表現性的藝術形式，在畫面中構建出城市人的內心徬徨與躁動，亦關照出畫家對自己所處都市環境的凝思。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夢薇 圖：香港168畫廊提供
寫實的訓練是中國美術教育的主要形式，而出身美院的方偉版畫作品中，無一採用寫實表現手法，抽象的表達，在色彩單一的銅版畫面上，更加深一絲情緒的感染力道。瀏覽21幀銅版畫作，尺幅皆不大，方偉笑言「因為香港展場太小」，不過，這次展覽的安排設計已經讓這位年輕藝術家十分滿足，展覽沒有製作傳統的畫冊，而是用一件主題作品《娛樂都市》做成可以立體造型的單頁，換言之，要探求藝術家的內心語言尋求共鳴，只有在看畫的過程中才可獲得。
與一味追求形式變化的藝術家不同的是，方偉始終執着在某一條線索的追索中，在他的銅版畫中，無論技術處理如何變化，人內在的情緒與社會外在規範之間產生的掙扎勾連始終。方偉說十年創作一個系列，都市社會是一個延續性的展覽，他還會繼續創作，這一站只是一個開始。
文：請介紹一下「都市娛樂」這個展覽的主題。
方偉：這是我2008年一件作品的名字。因為我的成長經歷是從鄉村開始，隨後到一線城市，中國城市發展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歷。我們懷着童心般的夢想來到城市，與不同背景的人發生關聯，形成了我們交往和生活的方式，一部分是我們主動選擇的，另一部分是被動的選擇，我的作品描繪了都市人的生活境遇，都市就這麼大，這裡面有很多生存的壓力與痛苦。現在的都市有很多問題，久居都市的人抹滅了對家鄉家園的記憶，人與人缺乏親切感、安全感，娛樂的同質化、標準化，對文化遺產的漠視使我們存在感無所寄託，這些都對人們提出了挑戰，所以就有了「娛樂都市」這個系列。
其實當時創作這個系列的時候我也在反思我自己，我在美術學院學習了繪畫表達的技巧，那麼我將來的路要怎麼走？是加入上班族的行列還是繼續創作？這些也激發了我一些情緒上的波動，以及對當下社會狀態的一個思考和理解，所以我也把我自己對都市社會的一個認識，放到畫面中去表現出來。
文：「娛樂都市系列」是08年已存在的系列作品，為何選擇在此時來港展出？
方偉：這個系列的作品創作之後7、8年內都沒有展出，因為當一個系列的作品創作出來之後，要通過時間去檢驗它的完整度與力度，看看這兩者夠不夠，只有當感覺可以的時候才會出現一個主題性的展覽。畢業之後，我的創作方向其實是依舊延續對於周遭環境和當下思考這樣一個線路，我認為此次展覽，選取「娛樂都市」這樣一個主題，與香港這個城市的特質是非常契合的。目前國內對於版畫的認知並不廣泛，所以，作為年輕的藝術家可以有機會來到香港，在這樣一個國際化的平台進行藝術交流，相信是一個學習和思索的難得機會。因為香港也是娛樂的前沿城市，娛樂業十分的發達，所以這樣展覽的主題也和展覽的地點產生了一個聯繫。
文：相比架上繪畫，版畫這種藝術語言本身有其獨特的視覺效果，但是你的作品幾乎不採用寫實的表現語彙，應該如何理解你的藝術語言？
方偉：我受過嚴格的素描訓練，寫實在技法上對於我來說並不是問題，但是這種藝術的表現語言不是我宣洩內心情感的最佳方式，所以我更多用一種抽象表現的方式，追求一種或蒼老、或孤獨的感覺。這種非具象的表達手法，我認為更容易傳遞出一種外在的張力，也更有助於傳遞我內心的感受。比如我畫作中在對人物的處理上，不是着力於去表現人物的細節，好像小女孩衣服的褶皺，而是更強調用表現的手法去傳遞出人物孤獨、無奈、茫然的心理情感狀態，以及娛樂社會中人們的一種思考狀態。
文：請介紹一下《都市娛樂系列之一》和《徬徨》這兩件作品。
方偉：《都市娛樂系列之一》畫中的四個人大腦和身體都是很強壯的，但感覺上是一種亞健康的狀態。來到都市中的人最初都有自己的夢，但是身處都市，往往會被帶到一個群體中，屈從某一種生活的方式，原來作為獨立個體的人，現在就被消滅了個性陷入群體性的思維模板，此時的人如果遇到挫折，就會追求最簡單的宣洩方式，比如打牌。這裡我選擇俯視的視角，是要表達看待人生的高度與客觀性，就像站在高樓上去俯瞰眾生的人生狀態。我小時候家裡住在山上，有時候山下的聲音會傳到山上來，所以可能住在山裡的人會希望自己能走到一個高處，用更寬的視界去看到周遭。這幅作品中我用抽象的方式去表述我對於「處在都市社會中的人的狀態」這樣一個命題的思索。
在作品《徬徨》中，描繪對象可能是別人也可能是自己，主要傳達都市中個體的迷茫與未知，我通過對線條的處理令畫面傳遞出一種強烈的速度感，以表達出惶惑的情緒。
文：版畫目前在國內市場處在比較「冷靜」的位置，但做起來耗時耗力，很多版畫系專修生畢業後都轉行做油畫，談一談你走入版畫專業最初的想法以及堅持到現在的動力所在。
方偉：我13歲開始在福建學素描，雖然我當時對版畫的概念還不是很清晰，但版畫自身散發出的魅力非常吸引我，比如版畫對線條和邊緣的處理。其實在考學之前很多學生練習的素描、色彩作品都是採用順光角度的，但我當時已經在思考逆光的問題了，所以我對線條的理解、邊緣的處理、構圖和版型等問題上，已經有了一些深刻的體會，這些思考的角度和版畫是一致的，所以我很機緣巧合地選擇了這個專業。
銅版畫的創作確實無論在體力上還是危險性上，比油畫、雕塑等承擔更多，因為整個過程中有些時間你是沒辦法離開的，必須在很危險的環境下等待，它要求的是一種連續性的工作狀態。但是之所以我很堅定地還在追求版畫，是因為它散發出的本身材質的魅力，版畫的藝術語言表現方式和我內心要表達的狀態是相契合的。比如其中對線條韻味、線條精細度的追求，要求畫家有比較好的素描功底，我當初以素描滿分的專業成績考上廣州美院，有着比較好的基礎，所以銅版對於我是得心應手，做起來也就特別過癮。
任何一位藝術家在面對專業方向選擇的時候，只有他自己才會了解，它其實是一種藝術表達方式的選擇，是依照個人的心性來選擇的，即是何種藝術的創作手段可以成為表達自己情感的最好載體呢？如果我選擇另外的藝術門類，比如雕塑，那麼就不能精確地傳達到我內心的情感，這也是為何有些人在特定專業上經過訓練之後，他可以達到一個非常頂尖的創作水準，因為對某種藝術手法的「感覺」其實是來自創作者自身的一種直覺體驗的。
文：版畫的種類有很多，你為何會選擇銅版畫作為主要創作手段？
方偉：首先是因為它的「偶然性」。版畫屬於間接畫種，銅版畫的偶然性在所有版畫種類中是最大的，也最難「被預定」，創作出來的效果不會完全受技術上的控制，會出現一些變化。這是因為硝酸的腐蝕程度沒辦法用數字精確地計算出來，所以在化學反應的過程中想要做出人為的控制是很難的，會出現一些「偶然性」，可是這些偶然性反而會刺激藝術家產生一種新的創作想法或者靈感，在深度上也會引發更進一層的挖掘。
另外銅版畫的線條表現力很強，鋼筆畫也會有一些線條的效果，但是那種藝術上的感覺相差很多。銅版畫要看原作，因為照片是二維平面的，會篩選掉一些線條凸出來的部分，失去了線條那種金屬的質感，所以我覺得銅版畫的這些藝術效果是其他形式的藝術手法難以替代的。
文：這個系列裡你採用了哪些製版技術？
方偉：這裡有一些作品我採用的不是傳統的技法，我用的技法基本是飛塵、乾刻和腐蝕這三種技法，還有幾種是我實驗性地跳出這些常見技法的嘗試。
文：國內目前版畫的市場環境怎樣？
方偉：早期中國的版畫以木刻為主，當時更多是為了傳播的需要作複製的用途，藝術創作的成分相對比較少。真正的版畫藝術創作的概念是上個世紀魯迅帶到中國的，為了通過版畫讓民族覺醒，當時也引進了一些外國的版畫作品，所以真正的版畫藝術創作在國內發展的時間不是很長，這個必然導致了一個結果，就是國內目前對版畫這種藝術創作形式比較陌生。不過隨着現在展覽的增加，主要還是以群展為主，現在比以前稍微好一些。普遍來說，現在還堅持版畫創作的藝術家功利心不會很重，他們是認真追求藝術效果去努力的作者，從這個方面上講，可能也是版畫藝術家和一些當代油畫藝術家最大的區別，做版畫的人心會比較靜。
文：你認為支撐你畫面的最重要元素是什麼？
方偉：如果說創作中最重要的元素，我覺得是「真實」。這個「真實」是指你對周邊的生存環境做出思考判斷，然後獲得一種感觸和理解，再遵從這些內心真實的感受，通過創作傳達出來，是我真正要去做的，也是我會堅持的，因為你做出來的作品必須是真實的，遵從內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