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瑜瑜是我的小學同學,個子長得特別高,小學五年級的男生裡,最高的也只到她的肩。一張臉,生得乾淨柔和,飄浮在眼睛上的空氣瀏海,鵝毛一樣拂過湖面。每當我們嘲笑低年級的新學生,連「鵝鵝鵝」也背不出時,瑜瑜眼睫毛上的瀏海,就如同柳條一樣,柔柔的在我眼前飄過。
李白有一闋《憶秦娥》,我們小時候人人都會背《憶秦娥》「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少年不識愁滋味,每每念到「年年柳色灞陵傷別」,莫名的惆悵,炊煙一樣升騰。遠遠望去,正巧有風路過,操場上一圈高高的白楊樹,葉片聲聲。我看到瘦長的瑜瑜,一個人靠在樹上發呆。一時玩心勾起,我順�蚗蟧握熐晴},繞到了她身後。還不等我手裡的書拍落到她肩膀上,她忽然轉過頭來,眼圈紅紅的。
我大驚,「我我我......還沒有打到你。」瑜瑜看了我一眼,垂下睫毛慢慢蹲下身子,在地上漫不經心地摳起土來。「你怎麼了?生病了?」我追問。瑜瑜用樹枝在地上劃了一行字:我要轉學了。「你要轉到哪裡?」她搖了搖頭。「那你還會回來看我們嗎?」她用樹枝在地上又寫了一句:我捨不得離開這裡。
瑜瑜隨父母工作調動插班進來的,現在父母要調回潼關。過長安出潼關,是要經過灞橋的。在西安碑林裡,有一塊康熙年間的石刻《關中八景圖》,「灞柳風雪」便是此中一景,並配有一首詩:古橋石路半傾欹,柳色青青近掃眉。淺水平沙深客恨,輕盈飛絮欲題詩。我生得晚,無福得見昔年灞柳風雪的勝景。柳樹在關中,倒是尋常樹種。街頭巷尾,田間村口,曠野阡陌,處處可見。每年早春,嫩金色的柳芽,是最早的春消息。有好吃的鄰居,會去摘一大捧剛見春色的柳芽,稍稍在淡鹽水裡浸一浸,撈出來濾乾,先投入翻滾的開水裡焯一下,再濾乾,依�茩茪H口味,拌上薑、蔥、蒜、紅椒圈,再滴幾滴陳醋、麻油。一碟涼拌春柳還未上桌,已經是唇齒沾春,箸不能停了。柳芽採之入饌的時日很短,稍遲了半晌,再入口就是滿嘴青澀。不過,還是早些變澀的好,要不然柳芽都穿腸入肚了,哪還會有滿城飛絮的灞柳風雪圖來品鑒呢。
記憶裡最美的柳絮飛花,也是在小學。那時的街上不像現在,沒有這麼多來來往往的車子,也沒有遮天蔽日的高樓。微風乍起,柳枝輕搖,絨白輕柔的柳絮,隨風而飛宛若飄雪。結伴上學路上的我們興奮不已,追�茯h絮橫衝直撞,四處奔跑。沒心沒肺的笑聲,伴�茩葭債T徹了雲霄。
瑜瑜腿最長,總能搶在前面,把柳絮成堆趕落到牆角,掬在手裡,對�茠鴾W來的我們輕輕一吹,立刻個個臉生茸毛,「鶴髮童顏」。我們也不服輸,爭�荍滮滮云漪h絮向瑜瑜的頭髮上吹,相互追打中,笑聲不絕,震顫了滿街的柳枝。柳絮沾到頭髮、眉毛、衣領上,一下子很難摘乾淨。快到學校門口了,最有耐心的瑜瑜又低�蚗Y,幫我們一個一個拾掇乾淨。少年的情誼,便如這漫天柳絮,輕柔潔白,存之難忘。
瑜瑜最終還是轉學回潼關了。她走的時候,正值灞橋飛雪,咸陽古道,西風殘照,也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我們一起追趕柳絮的情景。
柳絮四散,當年一起的少年,也一起長大,漸漸地各自天涯。瑜瑜更是飛絮入雲,再也沒有半點音訊。又過了很多很多年以後,我才偶然聽說,回到潼關不久,天生失語的瑜瑜,騎車去聾啞學校的路上,被一輛颳起塵土滾滾的大貨車,給撞倒了......灞橋柳,年年新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