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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從來) 在這裡......

2016-11-19
■《戰火浮生》劇照  攝影:Vladimir Vyatkin■《戰火浮生》劇照 攝影:Vladimir Vyatkin

知識分子對戰爭從來就有個浪漫的想像。或者視戰爭為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的背景,或者把戰爭看成美好的和平繁榮年代的歷程,甚至會謳歌戰爭,認為那是清除所有障礙以至建立文明的必要條件。印度教的大神濕婆 (Shiva) 便是毀滅之神,古希臘戰神阿瑞斯 (Ares) 雖然暴戾不仁,卻生得高大俊美,並得愛神阿芙蘿狄蒂 (Aphrodite) 愛慕,背夫與他私通......

此所以,《戰火浮生》中的開首一場,表現巴黎的藝術家們討論戰爭的「正面」作用並且有相當的嚮往,認為只有戰爭才能給繪畫與詩帶來力量,只有戰爭才能產生最偉大的作品,實在是非常寫實的。當代華人文學中寫戰爭中最有名的可能是余光中的《如果遠方有戰爭》,雖然強調戰爭是如斯的恐怖:「有戰車狠狠地犁過春泥 / 有嬰孩在號啕,向母親的屍體 / 號啕一個盲啞的明天 / 如果有尼姑在火葬自己 / 寡慾的脂肪炙響絕望 / 燒曲的四肢抱住涅槃 /為了一種無效的手勢」,卻是把這種戰爭的想像放在床上,而床上的「我們」「慶幸是做愛,不是肉搏 / 是你的裸體在懷裡,不是敵人 」。因此,滲透在這首余光中名詩中的情感是「惶恐」與「慚愧」,更是「慶幸」,因為,正如詩名提示的,戰爭畢竟是「如果」,而且,是在「遠方」。

但是對於歐洲人來說,事情倒大不一樣了。二十世紀兩次大戰都在歐洲發生。近半世紀雖然相對和平,局部衝突卻是從來不斷。波斯尼亞烽火雖靖,科索沃問題仍然未能解決;克里米亞剛給俄羅斯強佔了,不遠處的敘利亞人民慘遭戰火蹂躪;從那一帶綿延至阿富汗蜂擁而來的難民更是叫歐洲諸國頭疼不已的現實問題......

因此,安坐在劇院中,看�茷X羅斯導演弗拉基米爾· 潘科夫 (Vladimir Pankov) 精心炮製的《戰火浮生》(The War),我儘在理性與感性中游移,不諱言真的為眼前澎湃而來的舞台張力而感動,但卻也不住思考:他是怎樣讓我們這些遠離歐洲而且尚享「太平」的觀眾,一如他們,共感對「戰火浮生」之痛的呢?

在舞台上「重現」戰爭是笨拙而沒有可能的事,導演的選擇乃是採用複調疊乘的手法,把喬治之死與特洛伊戰爭互相映襯 (《騎兵筆記》一線相對比較輕),喬治在明而赫克特(Hector) 在暗,而赫這位特洛伊英雄雖然勇武善戰,最後落得戰敗身死,慘被敵人拖屍繞城示眾,暴屍他鄉為野犬所食,要老父苦苦央求,希臘軍隊才讓他去收屍??演出用濃重之筆去表現這條「暗線」,引發無限想像,所以特別動人。音樂、多聲部合唱、吟誦、獨白,互相推融積疊,遂成整個演出的基本骨架。而眼前所見所聞,卻是二十世紀的戰爭元素:高懸的整齊劃一的現代軍服,讓人倖免於死的防毒面具、號召進攻然而其實通往死亡的雄壯軍歌,諸如此類,既是紛紜萬象不留餘地轟然襲來,卻又知所檢束自有風華,不落窠臼。就以色彩為例,舞台上盡是灰黑褐等深沉的顏色,唯一的紅不是鮮血,而是一束獻與英雄的花。這是出色的自建舞台美術邊界的手段。

喬治當然是全劇主角,他在這個非敘事劇場中一開始就宣佈死了,因為,死亡在戰爭中從來不是稀奇的事。他死於1918年某個清晨,因此,妻子說:「喬治死了但我還活�荂A請把丈夫還給我﹗」母親問父親:「你為什麼要逼他上前線?」都是沒有答案的問題啊,所以演出中段有一節兩三分鐘完全靜默的時刻,時間停頓,死亡毀滅一切,我們啞口無言。對這被稱為聲音劇場 (soundrama) 的演出來說,這靜默的兩三分鐘,其實是一眾演員發出最強聲音的時候,這與其後兩場的眾聲齊鳴正好一虛一盈地互相呼應。

戰爭中,個人是微不足道的螺絲釘,因此,入伍前是畫家的喬治,正好因軍隊需要做個繪圖員,他在經歷過狂暴戰爭之後,在廢墟中面對一堆堆發黑的腐屍,他想畫畫,可是兩手顫抖一筆也畫不出來。他拚命敲打自己,把身體就當成最重要而唯一的樂器,他把喉嚨也唱得嘶啞了,這是《奇異恩典》(Amazing Grace) 麼?這殘軀幸獲苟全,這恩典真的奇異?這是全劇最令人不忍卒睹也不忍卒聽的一場。然後,喬治把一直高懸的吊燈繫繩拉動,這吊燈剎那間成了鐘擺,這是跨越時間的鐘擺,從特洛伊一直搖到二十世紀直至今天,戰爭從來不斷,無論戰爭的根源是宙斯等大神的無情操縱,抑或是那種深植在我們內心的衝動......

喬治死了。他早已經死了。沒有懸念。「但願他是在我懷裡死去。」這是赫克特母親的話,當然也是每一個死者親人的心底話。因為沒有棺木,喬治以國旗包裹放入墓地,而一直站在舞台右側 (觀眾角度) 的 (已死的) 喬治,這時慢慢地橫過舞台,直至左邊台側才略停下來,他望�茞躟Y而雜亂的墓地,無語,然後下場,敘事者望�茬鴘v的背影。全劇完。

一個聲音豐富的演出,結束得如此寧靜。它這個以少總多,以無勝有的處理,為戰爭的污穢與不堪,唱出了既無奈又轟然的音符。我聽到了,也感到痛了。

文:張秉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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