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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穿越歷史的迷霧,破繭成蝶

2017-03-29

鍾 倩

央視主持人白巖松說過:「沒有哪一代人的青春是容易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標籤,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迷惘。當90後以勢不可擋的勁頭走在前面,韓寒、張悅然、郭敬明等領軍人物迎來而立,80後代人在成長,在成長中蛻變,在蛻變中感受�荌}痛。那帶�茩茤坁漁鷅彿P憂傷,宛如綻開的大麗花,矚目,又迷離。

「很多年以後,我們長大了,好像終於走出了那場大霧,看清了眼前的世界,其實沒有,我們不過是把霧穿在了身上,結成了一個個繭。」合上《繭》,這句話令我久久回味,如同電影中的長鏡頭,給人以無盡的遐想。這部長篇小說與其說是張悅然穿越歷史星空,回到上游與父輩的一場促膝交談,不如說是她以這種方式與青春握手言和,重逢相聚。布羅茨基說過:「如果寫巨大、傷害性事件對於一個作家來說很難,那是因為這種事件本身具有強大的敵意。」

顯而易見,這本書的打開方式是「傷口」二字,歷史的傷口,青春的傷口,心靈的傷口,伸手觸摸,悄然遁形,唯有一片赤心地去感觸,於半絲半縷的疼痛中體悟生命的變遷與堅韌。第一遍閱讀的時候,我甚至覺得,李佳棲就是我,程恭就是與我一起長大、經常捉弄我、把我惹哭了的那個壞男孩。不得不說,《繭》是青春文學的一次超常發揮,「水仙已乘鯉魚去」、「誓鳥」、「黑貓」也已走遠,眼前的道路日漸明晰,身上的使命感有了分量,即便霧霾籠罩,但是不再四處衝撞。

此時,緩緩轉身,回望歷史,那個滿眼好奇的孩童不見了,成為一個時代的眺望者:李佳棲與程恭,兩個主人公,牽扯兩個家庭三代人,故事的梗概並不複雜,從一根鐵釘說起。程恭的爺爺被批鬥,關進死人塔,第二天腦袋裡被發現嵌入一根長長的釘子,從此他成為植物人。汪良成和李冀生被指認曾出沒死人塔,汪良成上吊,畏罪自殺,這起沒有證據的案件成為謎。當事人的家庭卻從此背負十字架,程家將罪名扣在汪家頭上,汪家的秦婆婆精神失常,汪家大哥去北京打拚,汪露寒獨自養家。佳棲的父親李牧原,陡生愧疚,想方設法幫襯汪家,遂對汪露寒產生感情。

時間從來都是詭異多端的怪獸,不知不覺,幾年過去,李牧原與汪露寒在北京相遇,過起美好的二人生活。好景不長,佳棲進京找爸爸,汪家大哥病逝,打碎了他們的感情,一天兩人發生爭執,李牧原奪門而出,發生車禍,撒手人世。汪露寒飽受良心折磨,信仰基督,回到濟南,照顧程恭的爺爺,後來被程恭奶奶和姑姑發現,植物人爺爺不翼而飛,最後不了了之。

最吸引我的不是雙聲部的敘事結構,也不是錯綜交織的人物臉譜,而是在宏大歷史格局中凸顯的青春期的陣痛感和無力感。「佳棲,我們都該走了。南院的美好時光結束了。」同作為80後,同樣是在南院長大的孩子,我對悅然筆下的小夥伴深有共鳴。父母離異,家庭破碎,佳棲和程恭的內心世界藏匿�茪茼h不為人知的秘密,如野草一般,在陰暗的隧道中瘋長,那是被壓抑的性活力,那是無可言述的孤獨感與被拋棄感。

於是,當他們在一起時,能夠獲得彼此安慰,短暫的快樂也是永�琲滿C放學後,317病房成為他們自娛自樂的小劇場︰做遊戲,爺爺成為道具,時而把他渾身纏滿紗布,裹成一具木乃伊;時而給他戴上餅乾鐵皮桶,扮成外星人;時而偷來姑姑的口紅,扮成睡美人;表演的狂熱停不下來,甚至玩起了過家家的遊戲,爺爺變身「寶寶」。

直到有一天聽到了靈魂的聲音:「植物人爺爺再也不是一件物品了,他有靈魂了,他是一個人了,他的靈魂被囚禁在裡面了。我不斷在心裡重複�茬o句話,生出一股從來沒有過的使命感。」解救困在裡面的靈魂,成為程恭的「功課」,在圖書館裡找資料,他要發明靈魂對講機。荒誕而虛無的舉動,綿延出內心的孤獨與苦悶,還有看不見的憂傷。後來,當程恭偶然得知爺爺昏迷不醒與李家爺爺有關係後,兩人的友誼被瓦解,走向分離。

佳棲踏上「尋找父親」的征程,從父親的學生許亞琛那裡讀懂什麼是崇拜,向父親大學同窗殷正示好被拒,最終在戀人唐暉那裡得到愛的滋養,「也許那是我一生之中最接近懂得愛是什麼的時刻」,最關鍵的是她被一語點醒:「你非要擠進一段不屬於你的歷史裡去,這只是為了逃避,為了掩飾你面對現實生活的怯懦和無能為力。你找不到自己的存在價值,就躲進你爸爸的時代。寄生在他們那代人潰爛的瘡疤上,像啄食腐肉的禿鷲。」擁有戀父情結的佳棲也是武志紅所說的「巨嬰」,父輩經歷的「文革」、知青歲月,她沒有在場,只能削減腦袋從父輩那裡獲取支離碎片,日益發酵的焦灼感與負疚感不言而喻。

而程恭的靈魂對講機計劃最終沒有完成,他在同樣叛逆的小可那裡完成「成人禮」,然後負罪前行:原本泡死一個小刺蝟都惴惴不安的人,卻摧毀沛萱的容貌,誘姦陳莎莎,背叛大斌......智商低下且被性侵的陳莎莎,在程恭上大學後,依然無怨無悔的付出,親手做餅乾送去,他工作後她依然做餅乾、送餅乾。或許是莎莎的愛喚醒了程恭,或許是程恭不再作繭自縛,迷途知返,後來他給莎莎尋覓一份治療哮喘的秘方,留下暖意而光明的結尾。

「歷史一經『翻動』,時代的聲音、光影,它施於人的影響就會顯露一二。」比之金宇澄先生的《回望》,是作家對父輩的回應,《繭》的歷史探尋與細節展現多少有些單薄,或者說,那種穿透歷史、叩擊人性的藝術火候有些遜色,這與時間、閱歷、生活的累積饋贈不無關係,與個人的生命賬戶有限密不可分。

但是,《繭》是一次勇敢的穿越,一場無聲的進入,穿越歷史的迷霧,破繭成蝶,衝破困局,煥發出新的生命力與創造力,泛起的漣漪則是帶有體溫的回應......有了回應,意味�茪ㄦ|斷層;有了回應,傳遞出新的嬗遞。用張悅然在後記中的話說:「這個探尋和發現的過程遠比結果更重要。因為說到底,文學的意義是使我們抵達更深的生命層次,獲得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 」

「你覺得自己有罪嗎?」爺爺李冀生臨終前,李佳棲問道。他回答道:「把燈關了吧,太亮了。」一切都結束了,沒有答案,很快,一切又會重新開始。

青春也是如此,一趟單程之旅,沒有終點,但是,那些故事、那些人物還在繼續,醫科院、死人塔、小白樓、經五路、泉城廣場等等,對濟南人來說,會產生地理意義上的溫存與親近,在同頻率的青春跑道上奔跑出更多的深味,歷史的創傷,青春的陣痛,生死的無常,成長的代價,伴有悲涼,但不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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