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倩
看央視綜藝節目《朗讀者》，再次被主持人董卿的氣質所傾倒，其實這也是意料之中。評價一個女人與其用世俗的各種條條框框，抑或花樣翻新的新概念，不如從她的閱讀書單或讀書態度中可以窺見，即聞書香識女人，掩卷中品人生。
每個人的閱讀史，也是成長史，對女人來說，同樣的道理。女人讀書偏於感性，很多人會存在這樣的刻板印象。然而，伴隨社會經濟的迅猛發展，女人讀書呈現分化，要麼小眾化，拘囿於自己的小圈子；要麼高端化，追求於高品質的社交群；要麼庸俗化，遊走於隨波逐流的大環境。這些也從側面照出精神訴求和生活方式的多元化、差異化。
我的閱讀是從寫作開始的。一直很欣賞美國學者蘇珊·桑塔格的觀點：「閱讀往往先於寫作，寫作的衝動幾乎總是由閱讀引起的。是閱讀，對閱讀的熱愛，使你夢想成為作家。」在她去世10年後，從她的日記中揭開秘密：7歲的時候她就養成看完一個作家主要作品的習慣，9歲讀雨果，13歲讀紀德，30歲以前的日記就是一份閱讀清單，她的智性發育令人驚歎不已。精神拔節生長，從某種意義上會平抑身心的震盪，生父去世、患上哮喘，為桑塔格「荒漠的童年」投去一抹亮光。
即便乳腺癌降臨於她，做完手術和後期治療，她完成了《疾病的隱喻》這部反響強烈的著作。她的閱讀大部分是重讀，且她從不閱讀她已經出版的作品，極具個性的閱讀背後是精神的強度。「有些書是必要的，就是說，當你讀它們的時候，你知道你還會重讀。也許不只重讀一次，還有比這樣一種意識更偉大的特權嗎？也即意識到自己被文學擴展，充滿，指引？」在她眼中，閱讀是一種特權，可以說是扼住命運咽喉的特權，也可以視為獨立女性有的美麗權利。
「女人是水做的，男兒是泥做的。」女人一出生就在生理上不佔優勢，體弱單薄橫闖世界，必須有一兩件拿得出手的利器，讀書便是其中之一。古往今來，有多少女人是從書香的世界中長袖善舞、自彈自吟，然後鏗鏘轉身，青雲直上，獨佔風騷，將苦厄的遭際和坎坷的身世踩在腳下，成為他人眼中的女強人。女強人，我更青睞稱作「水樣女人」，既有柔情似水之品性，也要滴水穿石之韌勁，而閱讀，往往便是最好的闖關法寶。
美好的花季，我得了一場大病，是台灣作家簡媜給予我無盡的力量。很偶然的機會，我走進她的心靈世界，讀她的《水問》、《女兒紅》、《煙波藍》，一讀不可收拾。是怎樣的一介女子寫出如此激越人心又詩情大氣的文字？愈讀愈癡迷，愈讀愈敬意，直到「吞」下她所有的作品，包括最近出版的《誰在銀閃閃的地方，等你》，我才找到答案，恨不能打個飛的去台灣與她暢聊。生在鄉下，13歲父親過世，15歲毅然離鄉，前往城市求學，「我不嫉妒別人的15歲仍然滾入父母懷裡，睜着少女的夢幻眼睛，而我卻得為自己去征戰，帶刀帶劍地不能懦弱。」
考上復興高中，寄人籬下，一邊是身份的落差、家庭的重壓、生活的焦慮，一邊是從海量閱讀中獲得慰藉。在同學嬉鬧的時光，她扎進書堆，刻苦鑽研，後來考入台北哲學系，又轉入中文系，她開啟魔鬼模式：不允許中午吃便當，不允許雨天打傘，凌晨四點起床早讀，近乎苛刻的意志訓練，她把「作戰計劃」改成「大學聯考美食店」，按照清醒到昏沉的時刻表安排筵席，叫人油然欽佩。要怎麼收穫就怎麼播種。功夫不負有心人，她如願進入大學，留下一句滾着磷火的座右銘：「當老天賜給你荒野時，意味着他要你成為高飛的鷹。」這句話被我鐫刻在心底，深深敬畏。
而立之年，她開始為自己的晚年做打算，甚至規劃保單，以為將會獨身一輩子。沒想到的是，34歲那年她得到愛神眷顧，與數學家姚怡慶閃電結婚，「在湯裡放鹽，愛裡放責任」，成為她的婚姻心經。不久孕育小寶貝，她辭去出版創意總監的工作，專心做全職媽媽，經歷人生最奧妙、驚險、絢麗的一段驚險。
結婚後，她推崇「新家庭主義」，崇尚自然，採取素樸的精神面對生活，尊重個人的自由。為了紀念與丈夫走了遙遠的路才會彼此相識，她給兒子起名「姚遠」。她且行且遠，如果說最初的求學之路是「用知識改變命運」，那麼後來的文學創作就是以「獨立思考」站穩腳跟，她品讀看得見的書籍，滋養靈魂，強壯神經，也在咀嚼人生這一部無字的大書，陶冶情操，澆灌心靈；她在閱讀中蛻變、成長，又在文字中歷練、修行，她的故事就是以書為媒，與生活、與世界、與整個宇宙建立親密的關係，這種生命體驗堪稱「愛的旅途」。
書香裡有鹽，能殺菌、療癒，這鹽就是愛；而書香說到底也是心香......由內而外的芳馨，潛移默化改變着女人的身心、氣質，甚至外表，那是一種清潔，摒棄繁華；那是一種淨化，遠離功利；那是一種喚醒，回歸本真；那是一種滋養，豐盈心房；那還是一種力量，富庶精神。
這種力量，肉眼看不到，唯有用心感知方能觸摸。這種力量，來去亦無形，唯有謙卑敬畏才能捕捉。這種力量，無法變金錢，唯有目光長遠才能開悟：你所讀的每一本書，都會存入你的心靈賬戶，有一天會零存整取，助力人生之途；反之，與書無緣者，他的心靈賬戶會破產，精神赤貧的人才是真正的乞丐啊！
一個讀詩的人更難以被打敗；我認為，一個愛讀書的女人更難以被歲月催老或打敗。閱讀使女人有智慧，使女人年輕，更是女人免費的駐顏術、最好的滋補品。如亦舒小說中的女主人：「真正有氣質的淑女，從不炫耀她所擁有的一切，她不告訴人她讀過什麼書，去過什麼地方，有多少件衣服，買過什麼珠寶，因為她沒有自卑感。」這就是書香浸染出來的定力和氣質。常常想起年近九旬的齊邦媛女士，記得2009年時，她總結自己的一生：「很夠，很累，很滿意。」
提及死亡，她的答案直教人振聾發聵：「我跟醫生講，萬一我被送來，請你不要阻攔。我對死亡本身不怕，怕的是纏綿病榻。我還希望我記得很多美好的事情，把自己收拾乾淨，穿戴整齊，不要不成人樣叫人收拾。不要哭哭啼啼，我希望我死的時候，是個讀書人的樣子！」
她的書桌上顯眼位置放着「預立不施行心肺復甦術意向書」，好一個讀書人的樣子！與其說是活得通透和豁達，不如說是閱讀的至高境界，精神的高貴，優雅的老去，給人以撼人心魄的力量與暖意，能夠穿越苦難，抵達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