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高考前後,各名校失敗者的新聞就會浮出水面。文科狀元殺豬匠, 名校畢業拿低保。我特別不喜歡看這類新聞。我參加高考的時候,還屬於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對於最好的重點中學而言,一個班能有一半學生考上大學,絕對是家長眼中名校中的戰鬥機了。對於普通中學來說,一個班百分之八九十的人考不上,也就顯得很正常了。
我高中念的是普通中學,到了高三,班裡的同學自動就分成了三撥。一撥是反正也考不上,不如灑脫一些,一群人整天結伴逃課,去打桌球,去渭河邊談戀愛。還有一撥特別刻苦,白天奮戰在題海裡,晚上過了熄燈時間,還對�茪@根白蠟燭,默默記誦。平常大考小考,發佈的榜單上,名字都排在前面幾行。這兩撥人的數量總體上差不多,都不會超過全班的百分之二十。
這樣一來,就讓那撥喜歡隨大流、佔比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同學,十分為難十分糾結。出去玩吧,一考定終身的高考臨近,還不努力如何對得起父母,對得起自己,將來的出路又該怎麼辦?呆在教室吧,雖說也是白天黑夜的對�蚑狴貍M練習簿,腦子裡的東西卻是一星半點也沒增加。回回模擬考面對試卷,會答的很少,不會的還是不會。有時候,他們也會狠一狠心,跑出去打桌球,或者去渭河岸上浪蕩。整個下午過去了,心裡的惴惴不安,並不比坐在教室對�荇悒豪荓o更舒坦。
我的同學小順,屬於第二撥。他的成績在班上算中上,模擬考最好的時候,也能進前三。高三的時候,我正叛逆期,看誰都不好,很不合群,跟這三撥人也都極為疏遠。注意到小順,是因為有天夜裡,準備睡覺,發覺枕邊的小說忘在教室了。那時候習慣不好,必須看�茪p說入睡。還好,我住的宿舍離教室不遠,於是隨手披了件衣服就出了門。
快凌晨兩點了,學校幽靜得像一座專門吞噬青春的墳場。高大挺立的白楊樹,黑白無常一樣,冷肅地盤踞在教學區的兩端。一邊走一邊幻想,如果聶小倩忽然出現,我到底會不會害怕。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教室裡居然還有微弱的一點燭光。我躡手躡腳趴在後門的窗戶往裡面一看,是小順。
空蕩蕩的教室,他正獨對一根燃了過半的白蠟燭。窗外有風,燭影晃動,忽閃忽閃,放大了他的背影,他伏在桌面上的背似乎在劇烈的顫動。心裡一驚,我悄悄繞到前門的窗戶。
小順正在哭,是那種極力壓抑�荓◇�的痛哭。為了不發出聲音,他整個人都在發抖。我跟小順並不熟,只是模糊的知道,他的家境很艱難,平時他異常的節儉。
在窗外呆了一陣子,我靜靜地離開了。那個階段的男生,有哪個會希望別人看到自己的眼淚。不過從那之後,我開始留意小順。
那天晚上之後,他似乎更為用功,一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埋頭在書裡。高考前的周末一次也沒回過家。那一屆高考,我們班只有兩個人考上本科。一個就是小順,他上的是一所普通的師範類學院,但已讓大部分同學和家長羨慕到不得了。我也第一次看到小順臉上有了點笑容。
再後來,聽說他畢業了,因為沒有門路,只好在一個小地方做中學老師。再後來,又聽說他重新考回了省會,在一所大學讀研。之後很多年,我四處遊蕩,再無他的音訊。直到去年回家,偶然聽說小順在省會工作了,為了能攢夠首付,日子仍舊過得清苦。
「當年熬油點燈,考上了大學又能怎麼樣,現在還不是買不起房子。」告訴我這個消息的同學,口氣很是鄙夷。那年高考失敗後,班上的三撥同學,除了幾個繼續復讀的,其他的都另謀出路,有不少人早早地都有了自己的房子車子和生意。
看來,要在這個世界稍微輕鬆一點活下去真是不易。它一會兒用高考,作為人生成功與否的重大指標;它一會兒又用現實告訴你,價值觀雖然多元化,但手握財富才是真的成功。高考成功或失敗,對於逐利的社會氛圍來說,不過是喝一頓大酒。醒了之後,一切照舊。惟有牢記一句話,人生雖坎坷,你亦是風景。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