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倩
而立之年，我慢慢明白，真正參透「盡孝」二字，往往要經歷很多，走過曲折的道路，血淚交加後才捶胸頓足：父母在，一切都在；失去父母，一切都結束。
在農村長大的人，稱呼母親為「娘」，最初的時候，我覺得很土氣。我在某高校家屬大院長大，周圍住着都是老師，三尺講台上，一口標準普通話，回到老家，就變 成濃濃的鄉音，一聲 綿長 粗 樸 的「娘」，不知跌宕出多少往事與苦澀。筒子樓上有位董老師，每逢暑假，把父母從鄉下接來小住，公共水室裡母親給孫兒洗尿布，他過去喊娘，「別洗了，我來吧。」
「去忙，去忙，還要備課。」映着昏黃的光暈，他緩緩轉身，娘的背影，臃腫，無限拉長。一天，水室裡不知誰扔了一些雞蛋，董老師的母親彎腰一個一個撿起來，放進盆裡，端回去煮熟了吃。後來，董老師知道了此事，認為很丟面子，「你怎麼撿這個，讓別人看到，好像我們啥也不管！」「這又沒壞，多浪費，我還分給隔壁鄰居，人家也沒說什麼。」
又是一陣激烈爭吵，第二天早上，我去水室洗漱，發現扔垃圾的地方多了個小盆，盆裡是煮熟的雞蛋，顯得很刺眼。不久，董老師的母親就回老家了，之後沒再見她來住過，有時陪親戚來濟看病，也當天往返，不再打地鋪住上些日子，樓道裡再也聽不到那一聲「娘」了，頓時覺得空落落的，而每天與董老師碰面打招呼，我心裡有個地方堵得慌，說不上來的感覺。
還有個鄰居，是單位的領導，老父親去世後，每天中午他都回家吃飯，一塊看看母親。他一上樓就喊「娘」，聲音很大，因為娘耳朵背。工作愈來愈忙，職務愈來愈高，找他辦事的人接二連三，經常找到他母親這裡，收到一些莫名的禮品。老人沒上過學，不識字，卻伺候年邁公婆到90歲高齡，也搞不清自己的兒子整天忙什麼，總是拉着長音，念叨着他的小名，「誰知道他幹嘛去了，好些天沒來吃飯，我光吃剩飯了。」蒸的饅頭，餾了又餾，直到變硬、扒皮、長毛，可是，卻等不來兒子。一次，老人做飯出來倒垃圾，把鑰匙鎖在屋裡，跑着到單位找兒子，回來衣衫濕透，滿頭大汗。
「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給你買的手機怎麼沒用？」「不好使，不好使。娘，以後別撿垃圾了，這些不值錢。」趁娘不在家，他把她攢的一儲藏室的廢品，便宜處理掉了，娘知道後臉色黑下來，「你怎麼賣了？我推着小車去，不用你！」娘，娘你就聽我的吧？......一句句「娘」，叫得人兩眼發熱，五味雜陳，那些廢品是娘的寶貝啊﹗
盡孝要趁早，母親大於天，這些大道理人盡皆知，整天掛在嘴邊，說給身邊的孩子聽，出現在各種文稿中，不時出現「感動」的字眼。但是，我們真正了解母親多少？在人前，張口閉口孝順；在人後，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情感對峙，或以愛的名義進行的「戰爭」呢？節儉慣了的母親，變成廢品愛好者，馬路中間的一個飲料瓶子也不放過；絮絮叨叨的母親，把牽掛當成習慣，「別熬夜，別貪涼，找對象一定要找個知根知底的，別由着性子。」刻板、呆滯、落伍，不可理喻，我們與母親之間的拉鋸戰就這樣無聲地進行着，心靈的距離不覺中變大，拉長，成為世上熟悉的陌生人，這究竟是歲月的捉弄，還是我們的自私？很少人敢於自我剖析，直面母親。
「感謝上蒼，我終於把難以說出口的醜事，明明白白都說出來了」，這是盧梭的晚年懺悔，誰能像他那樣，將自己在母親面前的醜事，毫無顧忌地道出來呢？在這個大張旗鼓重視母親節、重陽節等的消費時代，我們往往忽略了一份內心審視，一種誠實回望。回望的不是兒時的艱苦歲月、困難年代，那種貧瘠生活的狹隘選擇以及憶苦思甜，而是對母親的理解，繼而重新認識我們自己，稚嫩、荒唐、醜陋、功利，幾近偏執的自己。
彭學明先生的《娘》是一部滌潔靈魂的「心經」。因為生活逼迫，娘先後四次嫁人，特殊而複雜的重組家庭，自有太多糾葛與博弈。改嫁的女人被人瞧不起，這就為欺侮埋下種子，就像作者的感受，對娘的怨恨，逐步發酵升溫，從火堆裡的一顆炭火到灶火裡飄出的一粒火星，從一隻小小的螢火蟲再到一股熊熊火焰，這火焰，或強或弱，從未熄滅。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湘西趕仗節被生產隊長搶走的野豬肉，也不是娘為供自己讀書被繼父毒打的拳腳與棍棒，不是娘拖着病體外出繕糧被他誤解的場景，而是他結婚時不讓娘參加，多年後他傾吐出痛徹心扉的悔意：「娘不時昏迷的淚光裡，一定是兒子婚禮的禮炮和煙花」，他醒悟，「在我與娘幾十年的戰爭中裡，娘始終是退守的羔羊，我始終是進攻的豺狼，在我一次又一次的進攻裡，娘終於被我逼上了絕路，無路可退，跌進了懸崖。跌進懸崖的娘，連一隻有生命的羔羊都不是了，而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瓷器，一碰便粉身碎骨，成為碎片，無法還原。我是擊碎瓷器的石頭和鐵蹄。偌大的宇宙和世界啊，當娘容納了我和我的一切時，為什麼就沒有一處可以容納娘的心？」
其實，與娘的「戰爭」極易被我們所忽視，確切的說，帶着虛偽的面具，將母親的擔憂、叮嚀、愛拋在腦後，一門心思經營着自己的功名利祿，讓自己光鮮，贏得更多。或許，只有在失去後，人才能懂得珍惜，這也是人性中的弱點與世故。
最大的孝，是盡快從「戰爭」中退出來，接納不完美的母親，順應父母，讓他們開心快樂，做自己能做而又不會讓他們擔慮的事情。生命來自母親，精神源頭也在母親......「她既在最初承諾成為人間母者，她的生命已服膺生生不息的規律，只有不斷孕育生、賜予生、扶養生，而喪失斷生、殺生的能力。不管她的孩子畸形弱智，被澆薄者視作瘟疫，她仍會忠貞於生生不息的母者精神，讓生命的光在孩子身上實踐（摘自簡媜《母親》）。」我們看不到身上的光，亦讀不懂娘的心，這是一種悲哀，更是不可挽回的精神財富。
有多少母親，就有多少難以言述的愛，和姍姍來遲的孝。在今天，我們應該大聲喊出心中積蘊的「娘」，那是最美的詩眼。因為，娘在，大地在，生命在，這是最原始的生命聯結，支撐我們堅強地向前，無論何時何地，她都是我們安全的港灣。「世界上無論什麼名譽，什麼地位，什麼幸福，什麼尊榮，都比不上呆在母親身邊。即使她一字也不識，即使整天吃『紅的』（指紅高粱餅子）」，季羨林先生的晚年獨白，我經常想起，善待母親，就從現在開始吧，多站在母親的立場上考慮問題，放下怨恨，立地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