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導讀《莊子．齊物論》，謂子綦向學生子游表示，天下間有風，可使萬竅發出不同的呼號聲音。接着，他續說道：
（子綦曰：）「前者唱于而隨者唱喁。泠風①則小和，飄風②則大和，厲風濟③則眾竅為虛④。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⑤乎？」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⑥，人籟則比竹⑦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咸⑧其自取怒者⑨，其誰邪？」
道家強調「道」、「德」思想。「道」指天地共有的規律，「德」則為萬物的自性。世間萬物情狀各異，惟皆由大道本體所生，視其末則異，返其本則一，此為東方之相對論，宋明理學謂之「理一分殊」。
本章起首提出「吾喪我」的境界，並以天籟、地籟、人籟為喻，以期讓人放下自我成心，破除執念，了解萬物齊一之豁然心境，順應自然大道。
人籟者，乃人為吹奏的音樂；至於地籟，則為大地眾竅被風吹拂後的不同和聲。此兩者，雖然彼此聲音不同，但被吹奏而發聲的原理則一。在這種天道下，萬物各自發出不同的聲音，紛沓混雜，卻又自然匯成合奏，達至一種和諧的境界。所謂「天籟」，其實與地籟、人籟無別，重點在於聽者之心境。失道者，以之為噪音；得道者，則視為天籟。
同理，社會上存在不同聲音，關心或囉嗦，教導或責備，本心不同，意義亦異。如果各持己見，便有爭執；唯有寬和包容，才會和諧。惟真正的和諧，從來不是只有一種意見、一種聲音，而是即使有萬千種聲音，仍然能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人間天籟，也就是如此一種境界而已。
譯文
子綦說：「長風吹出『于于』的聲音，眾竅便發出『喁喁』的回響，前後一唱一和。清風吹過便有小的和聲，旋風吹過便有大的和聲，烈風吹過後，眾竅便像管樂一樣，發出不同的樂聲。你難道沒聽過這種『調調』、『刁刁』的風聲嗎？」子游說：「『地籟』乃成於眾竅，『人籟』則成於排竽，請問『天籟』又是如何呢？」子綦說：「吹遍萬千不同竅穴，使眾竅按其自然形狀發出和聲，這所有聲音自然匯成巨大合奏，哪還有其他什麼呢？」
注釋
① 泠風：清風。《玉篇》：「泠，清也。」
② 飄風：旋風。《說文》：「飄，回風也。」段玉裁注云：「回者，盤旋而起之風。」
厲風：烈風。成玄英疏云：「厲，大也，烈也。」
③ 濟：舊注多訓為「止」，向無異議。惟此句由「泠風」至「飄風」，風勢層層遞進，「厲風」卻突然止息，文意迂曲難通。案：《廣韻》：「濟，渡也。」「濟」本為水名，引申而有渡水義。所謂「厲風濟」者，當指烈風吹過之意。
④ 虛：眾竅虛空，故能風起而作聲。《齊物論》本章後有「樂出虛」句，成玄英疏云：「夫簫管內虛，故能出於雅樂。」近是。
⑤ 調調、刁刁：舊注多訓為草木搖動之貌，其據不明。案：本句與前文「獨不聞之翏翏乎」類同，「調調」、「刁刁」與「翏翏」，俱為象聲之辭。
⑥ 是已：是，副詞，起指稱賓語作用。以，《廣雅》曰：「成也。」下文「使其自已」之「已」，與此同意。
⑦ 比竹：比，並列。竹，指「竽」一類以竹管製成之樂器。《說文》曰：「竽，管三十六簧也。」古代吹秦樂器多以竹管並列而成，故曰「比竹」。
⑧ 咸：都，全部。
⑨ 自取怒者：此句諸家多斷讀成「咸其自取，怒者其誰邪」，釋「怒者」為鼓動者。此據胡文英《莊子獨見》、林雲銘《莊子因》訂正。所謂「怒者」，當與前文「作則萬竅怒呺」呼應，指「吹萬不同」而使萬竅自發「怒號」也。取，得，或借為「聚」。
■謝向榮博士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中文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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