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櫻
經過整治後的這條街，安靜得像個孩子，路邊的攤販都進了門頭房，或許是天冷的緣故，生意比過去略顯冷清。我拎着遞撊滿A遠遠地，還是一眼認出了她，頭髮花白，眼睛瞇着，身體佝僂......我兒時的幼兒園徐老師。
已經不是第一次遇見她了，好幾次我都是低着頭匆匆而過，事後腦海中像電影回放一般慢慢浮現出以前的場景。兒子下崗，兒媳沒工作，在小區附近賣快餐，她過來打下手，端端菜、掃掃地、收收錢，她遲緩而笨拙的動作中洩露出歲月的天機，而我唯獨對她印象深刻不過是她對我很「兇」。
小時候我是大人眼中的乖乖女，膽小、聽話，上幼兒園後很不自在，覺得受約束。每次放學父母去接我，一出幼兒園大門，我就嚷嚷着去花叢裡上廁所，憋不到回家，儘管幼兒園距離我家只有十分鐘路程。幼兒園是單位自辦的，多半老師都是鄰居，都很喜歡我，經常叫我幫他們幹活。
午休時間，我睡不着，就被叫去給老師纏毛線，聽老師們拉呱，常常還會有額外福利，糖果、餅乾、水果。幼兒園的滑梯我既喜歡又害怕，所以每回排着隊坐滑梯，我都一臉緊張，嘟着嘴巴，徐老師總會從下面扶着我，抓住我的小手，「別怕，老師會保護你！」從高處呼呼地「衝浪」下來，我高興地笑出聲音來，像隻展翅飛翔的小鳥兒。
平日裡上課，除了在院子裡玩遊戲，就是跟着老師學摺紙、擺積木。積木是那種「雪花」片片，每個孩子分不多，很多時候根本不夠插的，我們幾個小夥伴便把積木合在一起，一塊合作。翻來覆去的玩兒，不知有多少細菌在傳遞，我們絲毫沒有任何乏味，反而覺得挺有意思。
幼兒園裡最熱鬧的時光就是午飯時間。廚房的阿姨拎着大桶進來，熱氣四散開來，將雜糅的菜香送進我們的味蕾中，老師一一給我們盛飯，大米稀飯我每次都喝不夠，別的小夥伴喝一碗，我每次都是兩碗，糯糯的，香香的，喝到嘴裡一燙一燙的，放點白糖就更好了，至今家裡每每熬稀飯，我就會不自覺地想起童年的味道。
有一次吃午飯，有個叫童的男孩，不知怎麼惹着我了，滿腹委屈之下，激起了我的怒火，我端起熱騰騰的大米稀飯，朝着他身上潑過去，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那聲音砸在地上，嘰嘰喳喳的小夥伴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一串串目光齊刷刷掃過來，對準我。徐老師聞聲趕過來，她的兩條腿不一般長，幾乎是趔趄着過來，拉着童直奔廁所沖洗，命令讓我去罰站。看到童哭了，我沒有半點難過，有些幸災樂禍，更不知道自己闖禍了。
放學時，徐老師向母親痛訴我的「罪行」，我才知道事情後果很嚴重，男孩已被家長帶着去了醫院，當天晚上父母買着雞蛋去登門道歉，我哭得像個淚人，兜兜褂上別的手帕都擦濕了，好像受傷的是我。
那段時間，放學回家路上的奶油蛋糕取消了，我找藉口讓爺爺來接我，他照例給我買好吃的，只有在他那裡我才是放鬆的、自由的、快樂的。童與我住相鄰大院，那次「大米粥」事件，雙方父母很快達成和解，他父母認為是兒子先招惹我，我自然是做得不對，從此兩家依然保持來往。可是，徐老師對我印象很壞，我去接水喝，次數多了，她的目光流轉出不悅；我做遊戲磕着碰着，她飛過來一個白眼；課堂上她從不表揚我，而有什麼活兒總愛找我去幫她跑腿......嚴厲，古板，厭惡，我有意識地避開她。
有一天下着大雨，其他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只剩下我自己，那天趕上徐老師值班，我趴在窗前，用手指在窗戶上畫畫，自言自語，內心盛滿孤獨與苦悶。年底幼兒園搞活動，從家裡給老師帶禮物，我故意把不喜歡的留給她，她卻一臉樂呵地接下，笑起來的時候，她的皺紋細細密密舒展開來，有些嚇人。最神奇的是時光，最感念的也是時光。 多年後，我成為作家，在街上邂逅徐老師，發現她像施了什麼獨門駐顏術，模樣一點沒變，只是那頭花白的頭髮鍍上了一層金色，在冬陽的沐浴下，銀閃閃的，盈滿慈愛。扎啤、炒菜、燜餅，攤位前圍滿顧客，她忙得不亦樂乎，圍裙上沾滿油漬，那個曾經對我兇巴巴的老師，那個愛乾淨有潔癖的老師，已經不復返了，我心裡有個地方痛了一下，像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埋藏着不為人知的複雜。
就在這條街上，我也遇見過童，開始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他嗎？他父母做小買賣，賣饅頭、修車子，有一天傍晚路過他家的攤子，看見他騎着電動三輪車篤篤篤朝我這方向駛來，車上坐着他的母親。他留着平頭，體態偏胖，身着黑皮衣，下車的瞬間，我看清他的臉......粗大的輪廊，襯着白皙的皮膚，只不過被歲月塗上了一層油膩；小時候他膚色就很白，目光掠過他的耳際，我驀地不安起來：他的右耳處可見一小塊疤痕，那是我當年「作案」的見證。很想上前和他打個招呼，想想，作罷，還是迅速轉身離開，就像與初戀情人分手那樣決絕。
這個初冬，似乎有太多陰霾籠罩着我們的心靈，江歌案、攜程親子園虐童、紅黃藍幼兒園虐童等，敲打着公眾敏感的神經。我選擇克制等待真相，在等待中守望內心的一處角落，人性的一抹暖色。看女友在朋友圈發信息：「大家都在譴責那些不好的事情，我想起上幼兒園時，老師給我洗尿濕的褲子，跪在地上餵我吃飯，手把手教我剪紙。我愛乾淨，別的小朋友坐過的板凳必須重新擦乾淨，老師像媽媽那樣包容我的壞毛病。喜歡柴靜的一句話：『真實的人性有無盡的可能』，與其跟風洩憤，不如心存感念，善待身邊的老師們。」看到這裡，我的心裡漾起莫名的感動，不知是被她感動，還是感恩曾經教過我的幼兒園老師，包括徐老師，她的嚴厲中蘊含着為人師的威嚴。
我所住的小區有兩家幼兒園，每次路過我都會忍不住踮起腳尖，向裡面眺望一會兒。或許，我眺望的不是別人，正是我那遙不可及的童年。如果說童年是一座城堡，那麼幼兒園就是一部神奇的魔法書，記錄着所有生命的初體驗和好奇心。所有的溫柔相待，所有的難忘成長，或許當時看似不完美，但今天回望，卻是滿滿的感念，那些稚拙的往事，就這樣被原諒，被洗牌。就像周曉楓在《幼兒園》中所寫：「活着讓人不耐煩，從幼兒園到敬老院，自始至終光潔無瑕，才有資格順着彩虹的虛幻路線抵達天堂。但願在天堂，上帝對人類足夠了解，不必建立解剖室，以滿足上幼兒園的小神們蓬勃的好奇心。」幼兒園是成長的起點，更是我們回憶的儲藏室，一點點的收藏，一點點的流逝，在收藏與流逝中，我慢慢愛上這個美好又荒誕的世界。
那些人，那些事，最終都被投入奔騰向前的長河中，忽略不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