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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3-16

雪 櫻

台灣作家王鼎鈞先生曾說過:「我寫回憶錄不是寫我自己,我是藉�茼菑v寫出當年的能見度。」所以才有了回憶錄四部曲,是他用「等了一輩子的自由」,寫盡二十世紀中國人的因果糾結、生死流轉。不同於鼎公,《李敖自傳》卻是一部盡得文采風流的浮生雜憶,以不常見的瓜蔓式、跳躍式、花絮體,用五百多個小節將他一生的讀書心得、嬉笑怒罵、點滴記憶串聯起來,「隨時插播吹擂自己」,呈現出一個立體而豐饒的李敖,我從中讀懂了他的大人格和「風流」底色,即「在暗室裡,我要自造光芒。」

上學時我就讀過李敖的書,當時就一個感覺,此人狂傲不凡,風流倜儻;如今再讀,是在積蓄三十載人生經驗之後再次闖入他的精神世界,恍然間獲得另一種視野,另一種認知。這種認知就是他駕馭苦難的達觀,這種認知是他「風流」氣場的領悟。「風流是八十當頭,能寫一本風流自傳」,風流是逍遙其內,灑脫其外,用在李敖身上,是「舊道德」與「聖人行」並肩而行。有兩件小事令我過目不忘。章孝慈病倒前,曾一再約李敖參加東吳音樂會,他拒絕了。「我不參加音樂會的真正理由是我不去中正紀念堂,但我不願傷他心,故不說理由。」沒想到一向剽悍的李敖如此細心,最叫人感動的是,章孝慈自幼失去母親,有一天他到李敖家,李敖事先讓母親去街上玩一會兒,「我不願他看到我有家母,以免使他看了難過。」他骨子裡的柔情與悲憫叫人為之動容。

另一件小事,在李敖的書房中,放�茬景澄的照片,他說道,第一流的知識分子,最悽慘的遭遇,莫過於自己生命的犧牲。「這一犧牲,尚不是指屈原的沉江、梁濟的滅損、王國維的投湖,或是朱湘、老舍的赴水,因為這些死亡,好歹還算操之在我。」顯而易見,他回憶他人,也是反觀自己,「為什麼要擺這張照片,因為提醒自己,我一生比他運氣。」

魯迅先生說過:「中國現在是一個進向大時代的時代。但這所謂大,並不一定指可以由此得生,而也可以由此得死。」在李敖身上,就有這種氣概,只不過,他的大人格往往被蒙上了一層誤解。「我本像一顆鑽石,是多面發光的人物,可是由於環境的打壓,我的光環被單一了,被小化了」,書中他憶過往、論世事、懷恩師、記瑣事、談女友,碎片化的成長史中,他獨獨不正面書寫個人困境,偶爾的涉及也是見於信箋、他人之口,側筆的寫法並非迴避最艱難窘境,而是一種特立獨行的生命態度,用不屈意志捍衛自己的尊嚴,哪怕是遭遇生死考驗也絲毫絕不退縮,他最大的本領是自得其樂,總結坐牢的五種好處,以及「文壇十派」,憂患中仍不失幽默。他巧妙借墨子為自己正名:「我太坦白了,太尖銳了,太兇悍了,太生不逢時了,所以雖『聖人行』不止,卻『惡人名』不已。所以我的嘉名,沒得到應得到的程度與濃度,這種不相稱,不是從我開始的,早從古代的聖人墨子,就遭遇到了。」 那麼,何謂聖人行呢?他也如是寫道,「自己窮困的時候,一頓頓餓飯幫助老師,此聖人行也;自己富有的時候,一把把鈔票支持難友,此聖人行也;自己坐牢的時候,一篇篇文章搶救奇冤異慘的死魂靈,此聖人行;聖人做我,也不過如此吧。」

縱觀李敖聖人行的軌跡,必然是一部血淚史、苦難史,泛�茈糽R的光輝。且不說他口誅筆伐、雪中送炭,僅看他兩次坐牢的特殊經歷,就能夠從中窺見他的大人格。在本書中,我注意到,他先後兩次提及三十年前翻譯的勞倫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中的一段話,這也是他當年在島上處境的真實寫照。「苦難當前,我們正置身廢墟之中,在廢墟中,我們開始蓋一些小建築,寄一些小希望,這當然是一件困難的工作,但已沒有更好的路通向未來了。我們要迂迴前進,要爬過層層障礙,不管天翻也好,地覆也好,我們還是要活。」在廢墟上蓋建築,正是支撐他走過來的精神密碼......當外部世界無法改變,他們沒有放棄自我,委曲求全地站成一道光,給自己以光明,也同時溫暖了他人。

李敖的精神光譜,既有讀書時代「從困學中得來自修成績,遠超過師友切磋之道」的獨立精神,甘做學問的「單幹戶」,也源自軍中艱苦生涯凝固了他的悍氣與鬥志。可以說,軍中樂園的血與淚,一年半的軍官生涯,他偷寫出六十六萬字日記,包在塑料袋放在胸前;「四席小屋」的生計苦,靠稿費救濟、改作文掙錢等,只剩下一張吃一頓的飯票,他也送給了李善培。正是苦難中練就的這種精神定力,才會使他在兩次冤獄中面對刑罰拷問始終保持樂觀的態度,在給女友小蕾的信中,他曾這樣說:「在第五房近一年,是我一生中最陰暗的日子。在這房中,我歷經了國民黨特務們的凌辱刑求,歷經了好朋友的陷害出賣,歷經了親弟弟的趁火打劫,歷經了小情人的黯然離去,歷經了終年不見陽光的孤單歲月......雖然在多少個子夜,多少個晦暝,多少個昏黑日午,我噙淚為自己打氣,鼓舞自己不要崩潰。」他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在廢墟之中一次又一次地開始蓋一些「小建築」,「寄有我『小建築』和『小希望』的殘跡,恰像那一層蓋在又一層上面的特洛伊城,你會發現,自己既是過去,又是現在,過去已經化為塵土,可是,就憑那些塵土,活到現在;不但活到現在,還從現在朝向未來。」

法國哲學家德勒茲曾說過,「人生就是十幾個褶皺打開的過程。」搞辯論、開微博、做節目、寫文章、打官司、鑒定藝術品,這些都可視作李敖的「蓋建築」,為他原本多舛而起伏的生活鑲了一道金邊;文學則是他的精神譜系,「只有用文學筆法,才能把浩瀚的人間血淚凝聚起來、抽離出來、合併出來,寫出人間的地獄。」所以,李敖的風流本色也好,剽悍自大也好,都是構成大人格的保護色,抑或稱為「隱身衣」,用來保全自己,亦能成全他人。沒有淬火歷練的人很難理解,沒有人生積澱的人甚至無法平視,因為他的風流中延宕�茪洢q的精神,即俠骨風流,也氤氳�茈j典的餘韻,即人格之美。「李敖的天地中不是沒有真善美,但那是董狐、司馬遷、文天祥那一類血淚養染成的真善美,而不是胡茵夢心目中的真善美。」

當然,自幼嗜讀和孜求學問的精神,又為李敖的精神底子注入鈣質,因此,80歲生日前40天他完成這本書,意義不只是百歲前的80歲感言,更是「生命不息,戰鬥不止」的生命啟示錄,供現代人用心體味和汲取營養,就像他所說:「我要把我的餘生主力,用在永�琲滿B世界的文學作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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