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頁 > 文匯報 > 采風 > 正文

【百家廊】紫藤花兒不為我而開

2018-03-15

朵 拉

面對西湖,突然想起海子1989年的「面對大海,春暖花開......」花開的時候,是不是一瓣一瓣慢慢打開?也許不同的花有不同的綻開方式,然而,回憶的花卻是:從遠到近,從最久最遠的那一次,那是1996年4月底, 到南京參加江蘇省社會科學院主辦的「第8屆世界華文文學國際研討會」,並做《<蕉風>40年與馬華文學》的發言,當時我在《蕉風》文學雜誌當編輯。《蕉風》是馬華文學的最長壽文學雜誌。那不是第一次參會,卻是首次到南京。南京的記憶是大路兩邊新葉初綠的梧桐樹,茂盛繁密的葉子有陽光穿過時,影影綽綽地叫人仰頭看見美,綠色的葉子添加黃金顏色,風吹時翻飛的葉子都在晶晶閃爍,低頭見一地光和影在錯落交疊,也是另一種美。

南京路上風光無限,熱門景點玄武湖中山陵夫子廟明孝陵秦淮河都去看了一下。南京會議之後,《蕉風》創辦人姚拓先生邀我一起到西湖一遊。那個時候女兒還小,出來幾天已經不放心,見我臉色猶豫,姚拓先生說是杭州畫院邀請,如到杭州,不只遊西湖,還可以到畫院交流,並參觀西泠印社。

花開有多美麗,回憶便有多美麗。住的酒店名字已經忘記,卻是國賓館,房間很大,一人一間,我住的那地方就叫柳浪聞鶯。臥室外頭的景點牌子上寫「柳浪聞鶯」。老賓館有多好都好,不知為何到處就有個潮味兒?其實那兩天陽光非常明媚,暖風熏醉的春天,花兒開得極好。這景色叫繁花似錦,落英繽紛。也是這一回,首次見�茖d丹花,儘管不如書上描寫的厚瓣重色,但那些形容詞: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傾國傾城、國色天香全已深植腦海,看�茖漯寣A就是千嬌百媚,艷冠群芳。那還是用菲林拍照的年代,卻拚命地把牡丹花拍在相機裡帶回去,完全不在意需要換菲林,需要洗照片。

同去的湖南女作家Z說她從來沒見過一個看花對花表情如此無比驚艷,還有超愛拍花照片的人。她不曉得南洋地沒有那些長在西湖周邊的花。桃花紫薇花海棠花梨花櫻花丁香花是在南洋出生長大的人慕名已久而未曾見面,從小在書上讀的名字,卻要到這一次杭州行才初次相見,驚喜難以遮掩,也不想隱藏,那樣快樂的事呀!竟然真正有機會親眼目睹曾經開在心中的花。更有那一地皆是,不同顏色的矮矮杜鵑花,湖南女作家Z說這杜鵑未免也太常見了,但於我卻是頭一回相遇。南洋人把九重葛,也就是廈門的市花三角梅稱為杜鵑花。真正的杜鵑終於出來相見,而且以奼紫嫣紅綻放的姿態,如何能不細細欣賞,能不快快地把它們的美麗用相機留下。

美麗的何止是花,著名的十景都觀光去了:蘇堤春曉、曲院風荷、平湖秋月、斷橋殘雪、柳浪聞鶯、花港觀魚、雷峰夕照、雙峰插雲、南屏晚鐘、三潭印月。有些景致不是季節,也看不出十景的美來,但每個地方還是走了一下。西湖處處種植�茼U種各類的花,然而,回去以後一直沒法忘記的卻是西泠印社的紫藤花。

在海外,有的華人連華文名字也沒有,更不用說到刻章,因此沒有多少人知道印章的用途。畫畫人都說作畫以後蓋章用,坦白一句,當年海外沒聽過中國畫的人比較多。愛上中國畫也沒機會看見印石印章的大有人在。但因中國畫之愛,對西泠印社便有模糊印象,知道杭州西湖邊的西泠橋畔有一群愛金石印學的人成立了一個印社。社長是大名鼎鼎的金石書畫家吳昌碩。

吳昌碩與蒲華、虛谷齊名為「清末海派四大家」。到杭州之前,我臨過吳昌碩的篆書,沒人指導看不懂,把書法當成畫來畫字,畫�蚅控o有趣,也就每天畫幾筆。開始時不知篆書家就是吳昌碩。一回看到他的寫意紫藤,因為喜歡,特別留意簽名,後來重看篆書帖,才知道畫家吳昌碩也是書法家。慢慢地,發現他的詩和印之好,這才曉得原來他是「詩書畫印」四絕的中國畫代表人物。讀畫書,書上說吳的圖畫以篆、隸和狂草筆意入畫。讀�茪葚怚穸X悲傷,再怎麼畫也不可能畫得像喜歡的畫家那般的好。學一點篆書,也學不上手,還要隸書和狂草,對自己的中國畫立馬充滿絕望。在海外,沒人學寫篆書,主要大家看不明白,隸書和狂草應該更加深奧難解吧?

既是印社,裡邊以書法和印章為主,可惜沒時間觀賞,只能邊走邊看,來到築於1913年的鴻雪徑,這鴻雪徑出自蘇東坡著名的詩「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綠色的葉子自鴻雪徑搭的棚架垂下,泥地裡盤根錯節的枝幹糾結,「很像藤呢!」我說的是製作藤椅的藤,搬新屋子時,有人送了一套藤椅沙發,那時候潮流興藤製傢具。

一起前往的當地作家說︰「這樹叫紫藤。」我驚呼「紫藤不是花嗎?」是我在吳昌碩的畫集裡認識的花呢!「正是紫藤花。」作家點頭。在畫集裡婀娜嫵媚的紫藤花燦爛奪目,團團簇簇彷彿一片紫色雲霞,然而,這棚架上徒有綠葉,花無半朵。「沒有花嗎?」南洋作家大為失望。就在最美的人間四月天,聞名已久的紫藤來到眼前,卻沒看見紫藤花,這比沒有相遇更加難過。

初次到杭州,見到許多花,那些本來生長在書上的花,都在眼前活起來了。真是美麗的杭州呀。然而從杭州回來以後,最想念的花,卻是沒有見到紫藤花。真正的紫藤花究竟長什麼樣子呢?5年後我站在加拿大維多利亞的布查特花園,也是春天,花園裡幾乎所有的花都在縱情綻放,不論你往哪個方向走去,都有不一樣的花兒在等待你來會面,那是個讓人不想回家的地方。就在一個轉角,一大片炫目串花掛在枝幹上搖曳�茧策滫漸�芒。一件時常牽念的事情,日思夜想久了,某日機緣俱足時,靈感便來了,很突然地花的名字衝上腦海︰這不就是紫藤花麼?

紫藤花架下,這回是在2017年10月的西湖邊。看�茠幓蚻[上的彎曲老藤,繁茂葉子,旅遊的人行色匆匆,無人停下腳步,我心裡的失望沒有第一次那麼強烈,但仍然失落。因為這回到杭州,到西湖,又再遇紫藤,又照樣不見紫藤花。其實後來亦多次到杭州,幾次都在春天,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和紫藤花緣吝一面。

很愛紫藤,不是從加拿大的驚艷開始,早在中國畫的畫冊裡,紫藤花從眼睛落到心裡,就在心裡不曾走遠。我的每一個畫展,紫藤一定是展出的其中一個題材。

面對西湖,春暖花開,然而,紫藤花仍不為我開,但已經愛上紫藤的我,卻死心塌地叫紫藤開在我的畫裡。

讀文匯報PDF版面

新聞排行
圖集
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