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我和朋友在堅尼地城新開的川味餐廳吃東西，餐廳臨街的一面，都是大的透明玻璃窗。快要吃完了，忽然有個年輕的男生，赤裸着上身，趴在窗戶上笑，從他的眼神看去，正好見到餐廳收銀枱的女生。女生很清秀，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眼睛就再也沒有朝窗口看過。肉乎乎的男生，就一直趴在窗外扭動着身子，臉貼在玻璃上，不斷擠眉弄眼。
從男生笨拙的樣子和笑容來看，他應該是智力有部分缺陷。
早前看過一部日本影片《真白之戀》。真白是一個住在小鎮上的姑娘。小鎮是有「日本威尼斯」之稱的富山縣射水市。雪山皚皚，屋舍儼然，四處河道縱橫。真白常常帶着家裡的狗，在街上溜達。油井是一位從東京來的攝影師。有才華顏值高，但不太善於交際。
一次偶然的機會，真白進入了油井的鏡頭，他們得以相識。簡單純真的真白，帶着油井去小鎮上最美的幾個地方拍照，油井也教真白學習攝影。兩個人相處得既友好又簡單。短短的一段時間裡，真白對油井，已經由好感上升到了愛慕。
真白小時候有被壞人拐走的經歷，腦子因此受到損害，有輕度的智力缺陷。這一切油井並不知情。直到油井和真白約定，一起去立山拍日出，他們的交往被真白的父母發現了。怕女兒再次受到傷害，他們強行阻止了一起去拍日出的約定。影片的最後，真白鼓起勇氣衝出家門，追到電車站去送要回東京的油井，已經知曉真白有智力缺陷的油井，平靜地拒絕了真白想跟他去東京的期盼。
愛情面前，軀體或是智力上的殘缺，並不會攤薄愛情的濃度。片子拍得很乾淨，光線也用得很好，就像情竇初開時，愛上一個人的微妙感覺。我小學時，親戚家有個姑姑，大約十七八歲，長得很端莊，性格也文靜。在她很小的時候，有一次跟着哥哥們跑去鐵路上去看火車。火車呼嘯而來，大家都四下裡驚跑，慌亂中她從一塊很高的土坎上跌下去，摔到了頭。智力發育也因此出現了輕度遲滯。
那時候，輟學在家的她，常常來找我玩，看我做作業。除了說話慢一點之外，我並不覺得她有什麼不妥。有一段時間，她拿了信紙來，讓我幫她給曾經教過她語文的一位年輕老師寫封信。還未開始學習作文的我，按着她的口述，特別認真地寫那封信。我們一起改了很多遍，她才開心地重新謄寫了一遍，貼了一張八分錢的郵票，小心翼翼地塞進了郵筒。我們一起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回信。很多年後回想起來，我想，那可能就是她一廂情願的初戀。
到了適婚年齡，她嫁給了家裡安排的相親對象。丈夫木訥少言，不好也不壞。三年了，他們也沒有孩子。有一次她回來跟我說，過得不快樂，想要離婚。
她父親已經去世，母親也過於年邁。哥哥嫂嫂都反對她離婚，認為智力有缺陷的人，能出嫁已屬萬幸。她看似文靜，卻始終不肯再回去，終究還是離了婚。在娘家看了幾年嫂子的臉色，她又嫁了，是外出打工時認識的一個男生。只是嫁得離我們比較遠。
當時我正緊張地準備高考，還是專門去了一趟她的新家。很普通的一家人，家裡有個果園，種的都是獼猴桃。丈夫和家婆，對她很體貼，一點費力氣的活都不捨得讓她去做。尤其是她的丈夫，個頭不高，看着她的時候，眉眼裡都是合不攏的笑。
再後來，我坐了四十多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去讀大學了。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只斷斷續續知道，她生了一個女兒一個兒子，長胖了很多。人也不似從前那樣內向。我想，她的人生大抵應該是找到幸福的樣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