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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壯麗余光中》知音的鑒賞

2018-10-08
■(左起)黃維樑、李元洛、余光中攝於香港。  作者提供■(左起)黃維樑、李元洛、余光中攝於香港。 作者提供

編按:余光中先生是當代文壇大家,學貫中西,在詩歌、散文、翻譯、評論等領域都有傑出的成就。評論家兼作家的李元洛、黃維樑與余光中交往數十年,堪稱海峽兩岸暨香港文壇的一段佳話。在今年7月面世的《壯麗余光中》中,兩位作者從朋友的角度出發,寫與余老的相知相交,不僅記錄其生活,也評介其作品。本版請來其中一位作者黃維樑先生,專文敘寫對余老其人其文的看法,以及《壯麗余光中》成書背後的故事。今年10月17日正值余光中先生90歲冥壽,僅以此文以作紀念。

原籍福建泉州的余光中先生去年12月在台灣仙逝後,各地悼念的文章如泉湧現,推崇其人其文者眾,其中一位寫道:「余先生珠玉之詞,將流芳百世,永存不朽。」作者是夏志清先生的遺孀王洞女士。夏志清曾高度讚譽余光中的散文,早在1973年就這樣說:「余光中是當代最有獨創性,最多彩多姿的散文家。」夏太太的評論,也許可視為一種夫唱婦隨;想不到她有更高的稱譽:「像余先生這樣學貫中西、精通繪畫音樂的大詩人、大散文家、大翻譯家,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王女士畢業於台灣大學,在美國深造,於東岸和西岸三間名校獲得學位,包括耶魯大學的語言學碩士,有很好的文學修養。丈夫夏教授從事文學批評,以《中國現代小說史》一書奠定其學術地位;其言談舉止雖然予人「老頑童」的印象,下筆褒貶,卻能拿捏分寸而有「夏判官」之稱。是丈夫的伴侶,王女士當然知道評語如果像過度膨脹的通貨,必會貶值,而她竟然用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這好比七顆星酒店的評級。

美籍華人有如此高評,香港的讀者呢?有才子之稱的知名專欄作家陶傑,筆調昂揚,說「余先生本是當代應得諾貝爾文學獎第一華人之選」之外,更謂「余光中的詩教和文學,撥開政治的不成比例的爭議,成就獨步三千年中國文學史,詩歌才曠處高於太白,情深處齊比工部,不但散文與莊子司馬遷並勝,而產量之豐,風格之變,又俱猶有過之」。去年2月,余光中仍然健在時,陶傑發表的一篇文章《拈花微探余光中》,褒余已有先聲:「中國文學史三千年,余光中是創作力最旺盛,世界足跡涉遊最廣、時期風格變化最繁豐,而詩作題材最闊、氣勢最宏大的一位」,他還稱余光中是「現代的詩聖」。

當代全球名氣或大或小的漢語作家,人數以百計以千計,即使是學院裡博覽的批評家,也難以「觀千劍」、「操千曲」(借用《文心雕龍.知音》話語);情形如此,「最」字怎能隨便使用?就詩而言,唯讀過余光中《鄉愁》的一般文學愛好者,和迷戀西方現代主義(modernism)的晦澀派鐵粉,聽到上述的「最」、「聖」、「獨步」、「無前無後」等評語,一定會熱諷或者冷笑。至於我,以及一些余氏的知音,對陶傑「拈花微探」的頌讚,則會對荍E氏詩集《紫荊賦》而拈花微笑;因為部分類似的高評,我本人早就發表過;我更欣喜於吾道不孤,原來有很多「同知」--同為知音。我閱讀、評論余氏作品,已逾半個世紀。主觀上傾向六星級以至七星級的評價,力求客觀,則只能給予五星;因為實際上無人能夠真正「博覽」,而且十分憂慮評論的「通貨脹則價值貶」。

秉燭詩話常思量

說說余氏知音的一些經歷。我留學美國時,在1970年感恩節假期,才考取了駕駛執照,就「單騎」長驅一千公里,到科州丹佛市拜訪當客座教授的余先生。余氏散文如《逍遙遊》如《鬼雨》所散發的藝術魅力,成為我所駕小汽車的大能量。在往返的路途上,相當「老爺」的小汽車一再拋錨,最後「魂斷」歸途,使我得向友人借錢乘坐「灰狗」(greyhound)巴士返回就讀的學校。我這困頓的青年煩憂而無悔,因為得償所願。余光中1995年重回廈門的母校,寫詩記事,有「掉頭一去是風吹黑髮,回首再來已雪滿白頭」之句。1970年他42歲,髮色已在黑中點染茬極捸A我與文友盤桓兩三天後與他作別,正是白雪霏霏的時候。

份屬「同知」的吾友長沙人李元洛,1982年發表文章評介余光中的《鄉愁》和《鄉愁四韻》,成為內地尊余的先鋒,人已屆中年。1985年炎夏,先鋒三千公里南下香港拜訪《鄉愁》詩人,因為該年9月余光中將離開香港返回台灣,離港前如不拜會,就後會難期:當年的海峽不通,兩岸成「愁」。從北京到深圳,高鐵的神州遠景宏圖,連最富想像力的工程師也沒有入夢;李元洛乘茩|迢慢車,坐時少,站時多,日夜煎熬抵達香港,與詩人見面。歡迎和惜別就在數日間,中大的校園成為兩岸三地--余屬台灣、李居內地、我住香港--的文苑詩園。李元洛把握時機,就在詩人離港的前夜,在我家的客廳,和他做了訪問,後來寫成《海闊天空夜論詩》一文;那個晚上,「星斗臨窗旁聽,濤聲在遠處奏荍Y興吟成的夜曲」,伴蚢嚚耵爾硌隉C翌日元洛兄和香港的友人在機場送別余氏一家。過了一兩天,我陪元洛兄從香港過境到羅湖,他肩膀托茪@大箱包括余光中作品在內的港、台詩集文集,登上北上的長途客車。

不管酷暑或嚴冬,他健力筆耕,著作源源出版;巨構《詩美學》風行兩岸,《唐詩之旅》等系列更使他獲得「詩文化散文」作家的令名。此外,他對余氏詩作屢屢撰文推介。李元洛是湖南人,余光中多次的湖湘之旅,多情的湘子全程陪同;同行之外,湘子往往還在講座中與閩人同講,二人言談風趣,出色「作秀」。余光中有詩名為《與李白同遊高速公路》,李元洛記述湖湘之旅,大可題為《與余光中同遊湖湘名勝》。作者有如英國的包思維(James Boswell)記述約翰孫(Samuel Johnson)的言行,為迭出的雋語卓論「存檔」。

寫其人亦評其文

我編著的《火浴的鳳凰:余光中作品評論集》在1979年由純文學出版社出版,有論者說這本書為「余學」奠基。數十年來我寫過長短百篇文章評論余光中作品、記敘其生活;以余光中為題材的書籍在台灣和香港出版過四、五本。去年9月在北京,有一天,元洛兄、李黎明和我三人談詩談文談出版;在九州出版社任職的黎明弟看到李、黃兩人談余色喜,靈機一動,建議我們合作出書述說余光中,兩個人一分鐘內欣然同意。此後三人分頭進行撰寫編輯工作,連書名在內的具體出版計劃,來不及告訴詩翁,而他在12月溘然長逝。人間的時光雖然耗盡,詩文的光輝應該長留;出版計劃付諸行動,「十月懷胎」,李、黃合著的書,在今年7月如甯馨兒出生,如悉心烘焙的「可頌」(croissant)麵包火熱出爐。

我著編的評論余光中的書,《火浴的鳳凰》之外,還有《璀璨的五采筆》(由九歌出版社出版)、《壯麗:余光中論》(由香港文思出版社出版)等。從書名可看到我對余氏作品的形容,而合作新書的書名就叫《壯麗余光中》。

余光中重視文學的藝術性,認為批評家的文章,也應該有文采;其觀點與錢鍾書的「行文之美、立言之妙」相同。面對文學大師,元洛兄和我,都認為我們不能把文章寫壞了,寫醜了。新書中有我對余光中五采筆書寫(詩、散文、評論、翻譯、編輯作業)的評價,元洛兄呢,去年12月他所撰輓聯的附記曰:「這位罕見的全能型的文學天才,其成就大略有如宋代的蘇軾,其名字已經煌然鐫刻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並且必將傳之久遠。」衡量其評語,可說也是五星級的;兩個「同知」大致上同評。■文:黃維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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