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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談《回望》 「非主流」紀實文學 探尋父母輩的往事

2018-12-31

如果說《繁花》探索了小說的「另一種可能」,金宇澄的《回望》,同樣是一部「非主流」紀實文學。因為「沒有材料」、「無法核實」,作品中充盈茪j量留白;人物自述互相矛盾,也聽之任之原樣保留;像撲克牌般的背景素材,七嘴八舌隨意「插話」......凡此種種,都是為了傳達「真實性」。「我在網上寫《繁花》的時候,真正領教到了讀者的藏龍臥虎。」金宇澄在接受香港文匯報專訪時說,作者必須寫自己所熟悉的東西、所掌握的材料,只要越出雷池一步,很快就會被識破。

今年12月,《回望》剛剛獲得台灣地區「2018 Openbook好書獎」,去年金宇澄亦憑借《我們並不知道》(即簡體版《洗牌年代》)問鼎當年大獎,故成為唯一「連莊」此殊榮的作家。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章蘿蘭 上海報道

在《回望》中,金宇澄以非虛構方式,書寫了父母輩的往事。全書採用了三種不同敘事,第一章《我的父母》初稿最早寫於1990年,金父年輕時曾是上海「淪陷」期的中共情報人員,由於身份敏感,始終不允許兒子寫他的往事。金宇澄只得將平日聽來的隻言片語,以「伯父」、「伯母」的故事「蒙混過關」。2013年父親過世,才重新改為「我父親」、「我母親」,發表於2014年的《生活月刊》。

彼時《收穫》雜誌正好有「紀念抗戰勝利70周年」的專欄,主編李小林看了上文很感興趣,就鼓勵金宇澄繼續這個題材。於是,父親始於故鄉黎里的人生境遇與歷史宿命,終以《火鳥--時光對照錄》刊於《收穫》。輔以父親的大量書信、讀書筆記、及特殊系統的資料,成為《回望》第二部分《黎里.維德.黎里》。

第三部分《上海.雲.上海》主要整理了金母的口述,記錄了一個普通上海女孩的時光之變。父親過世後,母親情緒很差,常常翻看過去的照片。為了緩解這種狀態,金宇澄順勢提議,小輩們不知照片先後,不如將舊照排個序,順便寫幾行介紹,記下曾經的細節。母親認真照做,短短半年內,照片加文字貼了整整兩大本。

事實上,《回望》早前並不在金宇澄的寫作計劃之中,直至親眼所見父親與友人的舊信。父親過世後,有一日母親突然拿來他80多歲時,寫給老朋友馬希仁的大量信件。「當年這位老朋友搭救他出獄,1949年直至『文革』疏於往來,後不知怎麼接上了聯繫,雙方相互在信裡做舊詩,講無數舊話。」(《回望》),金父的親筆信,金家原本無緣再睹,直至馬謝世,因信件內容特殊,其子將之如數歸還。

「母親拿給我看信,連連感歎『你爸爸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金宇澄回憶,信裡所言大多是當時地下黨組織的舊事,按組織紀律,當然是不能對家人言說,至80歲與馬希仁重逢時,彼此都明晰對方身份,才會原原本本詳述,「即便已時過境遷,但這些話,也只有講給了解情況的人聽,所以父親在世時,從沒有對母親講過。」

幾十年的文學編輯生涯,金宇澄見多識廣,但父親信中所述內容,他也是頭一次看到。由於當事人保持緘默,有涉地下黨的文字材料很少,正是這些極具價值的信件,最終才激起了他創作《回望》的熱情。

傳達「真實」

坦然面對「不知則不知」

不同於普通紀實文學的「全知」,《回望》可以坦然面對「不知則不知」。金宇澄說,在《回望》寫作過程中,內容詳略完全參照手頭材料的多寡,材料充實就多寫,若無材料即直接跳過,不必糾結於某年、某月做了某事,導致《回望》中有大量「留白」。

即便來自不同信源的記憶,無法一一對應,作者也不以為意,悉數予以保留。第一章寫道金父曾被囚禁在提籃橋,但在第二章中,關押父親的地點又成了北四川路憲兵監獄;上世紀40、50年代,金父數度轉獄、入獄,至第三章金母口中,1950年初,金父竟然也在提籃橋短暫工作過;即便是父親「堂兄」的死因,在不同章節中,也有大相逕庭的敘述。各種差異,均因父親過世無法核實,也就作罷。

在援引材料的技巧上,《回望》也作了大膽創新。一般紀實作品對此總免不了交代幾句,《回望》卻奉行「簡單粗暴」:大量的書信、背景,不由分說、毫無防備地現身,就像一張張打出撲克牌,又似一群旁觀者,在七嘴八舌地插話、討論,既節約篇幅,又增加力度。

上述處理方式,都是為了傳達「真實」。金宇澄直言,人物傳記、紀實文學中,作者不可能了解主人公的方方面面,肯定會遇到對不上的素材,若所有內容都打磨光滑、自圓其說,整體性雖佳,卻難以令人信服,其實作者只要將所知加以展示,就已經接近真實,讀者那麼聰明,自會有判斷取捨。

他反覆強調「真實性」,說自己在真實面前,從來都是如此謹慎,不敢越雷池一步,「如果作者平日只跟編輯打交道,不懂裝懂或許還能混過去,而我在網上寫《繁花》的時候,真正領教到讀者的藏龍臥虎,你只要脫離熟悉的領域,膽敢越出雷池一步,馬上就會被讀者慧眼識破。」

金宇澄對「真實性」的追求,不僅僅在非虛構寫作之中。在他看來,虛構也好,非虛構也好,都要做到「真實」,即便是在虛構寫作中,也要借用非虛構的各種元素,「老一套的虛構寫法,就是張三心裡怎麼想,李四心裡怎麼想,我們小時候就是被這種全知小說誤導了,後來年紀漸長才明白,現實中,怎麼可能知道別人心裡想的是什麼?這會造成對世界看法的扭曲,誤以為別人是可以被了解的。」

「小時候,我母親告訴我,『我跟你父親兩個人,就像水晶一樣透明』,但後來我母親發現,父親信中的那些事情,她都不知道,可見哪怕是最親密的人,他心裡想什麼,你也不會知道,」金宇澄說,所以只要「真實」地記錄別人的反應、別人的對話就夠了,「《繁花》是沒有人物內心活動的,只有一桌子人物在說話,《回望》的『內心活動』就是日記、信件和對過去的回憶,我們絕對不能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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