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國博中亞廳側壁的《伏羲女媧圖》印度國家博物館中亞廳的正壁和側壁掛着三幅絹畫《伏羲女媧圖》，是斯坦因上世紀初從中國新疆吐魯番阿斯塔那古墓裡盜取的。印方對這三幅畫很看重，放在顯要位置，每次向中方代表團講解時，都要做重點介紹。我對此不以為然，有意「打擊」一下主管博物館這一攤的印度朋友，和他說，這類伏羲女媧圖在阿斯塔那墓地裡多的是，在世界各地博物館裡的也不少，說不上這幾幅有多稀罕。
話雖如此，每次去國博參觀，還是要在這幾幅畫前駐足良久，並非這畫有多精美，而是畫裡畫外的中國元素令人感慨。
這畫頗有一些看頭：其一，「男左女右」，標準版式。伏羲肯定在女媧的左側，女媧勢必在其右手。太陽出自東方，雨水往往也隨東風而來，因此中國古人崇尚東，加之習慣面南背北，因此「左」也隨着高貴起來。還有一種說法，盤古的左眼化為日神伏羲，右眼化為月神女媧，左右之分也就隨之而定。伏羲和女媧代表了中國人的祖靈崇拜，祖父母的站位為後人師表，茲事體大。春秋戰國以來，伏羲女媧的樣貌各式各樣，但男左女右則約定俗成，亘古不變，形成了中華民族的一種文化和心理定式，延續至今。
其二，「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各種圖樣裡，伏羲都高舉着一個直角的「矩」，也就是今天木工使用的「角尺」，這個東西加上刻度，起着現代三角板和丁字尺聯合使用的作用。女媧手持的兩個軸的「規」，用今天的話講就是「圓規」，一腳定心、一腳畫圓。為什麼伏羲拿「矩」？因為男人要行「方正之道」。為什麼女媧持「規」？因為女人要行「圓融之道」。總之，從伏羲女媧圖裡，可見中國古人很強的規矩意識，也就是秩序、倫常、法度和自律意識，也驗證了先秦時代中國生產科技包括算術、水利、建築的發達與普及程度。魯迅的收藏裡就有漢畫伏羲女媧圖，想必看重其社會學與哲學價值。
其三，生育密碼，遺傳科學。1953年，科學家發現了之所以雞生雞、鴨生鴨的生物基本遺傳物質--脫氧核糖核酸分子，其基本結構是雙螺旋線，和伏羲女媧圖的雙蛇交尾如出一轍，這不能不令人驚歎，難道二三千年前的中國古人就知曉高級生物的遺傳密碼？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官方雜誌《國際社會科學》將伏羲女媧圖作為試刊號的主插圖，體現了對其人文與科學價值的重視。
其四，日月崇拜，金烏桂樹。大多數伏羲女媧圖都是上有太陽、下有月亮，旁邊星辰環繞，很有大千宇宙的感覺和創世紀的意味。其實在中國神話裡，伏羲是日神，女媧是月神，兩人陰陽合璧，結為夫妻，繁衍子孫。日和月的共同崇拜，代表了中國人萌動的陰陽觀和辯證觀。在印度國博藏畫中，太陽裡有一隻三足神鳥，學名應該叫「赤烏」，其實就是黑色烏鴉，因為蹲居在紅日當中而常被稱為「金烏」，古人把「金烏」作為太陽的別名。傳說金烏共有十隻，住在東方大海的扶桑樹上，後來彼此爭鋒，同時十個一起上天，使大地被烤焦，為此后羿用神箭射下九隻，只剩下一隻，這就是「后羿射日」的典故。
其五，夫妻人倫，平等親愛。所有的圖畫中，伏羲和女媧都是「開放大膽」地伸臂緊緊相擁，四目柔情對視，頭形、體形、姿態大體相似，有的還合穿一件裙子（居然是超短裙），顯示兩人地位平等，命運與共。由此看來，進入封建社會之前，中國社會並非就是男尊女卑或夫唱婦隨，夫妻雖職責有別，但琴瑟和諧、相敬相愛。這種對夫妻之愛的坦然表達，絲毫不亞於今天的歐美人。
其六，天下一家，以文育人。伏羲女媧圖在吐魯番阿斯塔那出土的最多最精美，那時是唐代時期的高昌國。有意思的是，伏羲女媧崇拜在中原盛於先秦兩漢，到唐代已經退潮，極少再有墓葬繪有此圖，而在高昌國卻長盛不衰。阿斯塔那墓葬裡伏羲女媧的形象，有的已經被當地人改造為深目高鼻、胡服對襟、眉飛色舞的西域民族形象，這是漢文化遠播邊陲以及各民族文化交融的生動例證。
在印度國博看伏羲女媧圖，恐怕不是衡量它的文物價值，而是有些拜祖宗、品文化、論根脈的味道。所以，一定得仰視，端着虔誠禮敬之心。 ■文：余舒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