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呆呆
從新年前幾天開始，在城裡開車就有一種夢幻般的感覺，大馬路上空空蕩蕩的，讓人懷疑此前一年到頭的堵車都是假象。就像是一個常年受虐待的小媳婦，突然被公婆和丈夫寵愛起來，受寵若驚，一時間都有點不知所措了。
於是尋了理由開車出門，去了一趟圖書館。
圖書館亦如大馬路一般，除了密密麻麻、整整齊齊的書架和書，幾乎是門可羅雀的。我極喜愛此時的圖書館，難得的空曠與自由，尋書、讀書皆不受干擾。
便想起小時候學校裡的圖書館，也是我極愛的去處。那時候只曉得如飢似渴地讀書，瘋狂地吞嚥書中的一切，狂熱地通過文字去了解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從圖書館借了書回去，到了晚上自習課的時間還未看完，便躲進講桌的桌肚裡，就着微弱的燈光把書看完了才鑽出來，同學們驚詫的目光是不必理會的，只要書看完了就行。而那時候最大的一個夢想就是長大以後能做一個圖書管理員，可以光明正大地、理直氣壯地坐在書桌前看所有自己想看的書。
大了才知道，不做圖書管理員，照樣可以讀很多的書。只是，讀書的心境變得複雜起來，再尋不回從前的那種單純的狂熱。
明末畫家董其昌在《畫禪室隨筆》中寫到的「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本是一種美好的境界，但是到了今天，一些父母卻因之把「讀書」變得兩樣了。
我的一位鄰居，因為自己文化不高，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從孩子很小的時候便逼着他博覽群書，上各種補習班、興趣班，參加各種考試，按清朝學者錢泳先生所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二者不可偏廢」來培養孩子。除了在國內讓孩子讀書考試，夫妻倆亦節衣縮食，湊足了昂貴的留學費用，讓孩子能到萬里之外的歐洲去「遊學」。孩子中學畢業到了國外，從本科一直讀到研究生，夫妻倆便拚命鑽營各種門路掙錢，從本科供到研究生。再後來，孩子總算畢業了，因為書讀得多了，便不屑於替人打工，自己開了公司，自然地，夫妻倆又把孩子開公司的費用供足了。亦是因為書讀得多了，孩子便不善經營，於是，夫妻倆又貸款、賣車、賣樓地替他周轉......在親戚朋友圈裡，卻是成了「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功成名就的典範，博得了一個「讀書」成功的虛名，其中的艱辛苦楚，唯有自己心裡明白。
幾百年前的古人徐霞客亦是從幼年就開始博覽群書的人，他讀了萬卷書，行了萬里路，從青年時懷着「大丈夫當朝碧海而暮蒼梧」的志向出遊，到年老了以後留下流傳世界的《徐霞客遊記》，那才是真正的「讀書」，真正的「行路」。我的鄰居若是多讀點書，能夠稍微清醒一點，便不會那般地為了一份虛榮，把讓孩子遊學讀書變成了一個培養巨嬰的過程。
隨着年紀的增長，我的人也變得懶了起來。今年過年，哪裡都沒有去，只是跑了兩趟圖書館，然後便是循着時下「不回故鄉，不去遠方」的網絡熱語，躲進書房，重新尋回了浸在文字裡的美妙時光，像尋回年少時的那個夢，把書當夢一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