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裊裊樂音掩風華 ─紀念沈鑒治先生

2019-04-13
■沈鑒治1950年代在香港恢復習琴後公開演奏。圖片出自周光蓁編著《香港音樂的前世今生─香港早期音樂發展歷程(1930s-1950s)》,三聯書店提供■沈鑒治1950年代在香港恢復習琴後公開演奏。圖片出自周光蓁編著《香港音樂的前世今生─香港早期音樂發展歷程(1930s-1950s)》,三聯書店提供

堪稱最後一位秉承中國「六藝」傳統、學貫中西的文人雅士沈鑒治博士,上月在舊金山安詳辭世,享年九十。沈氏生於1929年,成長於摩登上海時期,父親為早期海歸尖子,名牌芝加哥大學研究生,更重要是位超級京劇票友,他的清華同窗、中國音樂先驅黃自,曾在他們家中的鋼琴上,即席彈奏京劇《四郎探母》,讓沈家獨子自小對中西文化有機融合有所認知,影響一生。加上來自母親蔡德允作為古琴大師的熏陶,沈鑒治盡得上世紀初知識分子追求中國文化現代化的基因和精粹。他在五四運動百年前夕故去,焉能不教人傷感?

文:周光蓁(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

筆者前年撰寫《香港音樂的前世今生─香港早期音樂發展歷程(1930s-1950s)》一書,冒昧邀請已在美國加州三藩市退休二十年的沈先生和夫人袁經楣參與音樂口述歷史工程。此前唯一一次與他們見面,是2012年他們回港出席沈先生的《京劇六講》新書發佈會,當時他精神煥發,演講、對談、讀者提問、簽名等,完全看不出他已屆83歲高齡,更看不出正與肺癌搏鬥。

香江情緣

四年後的電郵邀請信,發送日期為2016年6月15日零時30分。出乎意料的是,沈先生迅速回信說:「Jane(註:沈夫人的洋名)和我榮幸樂意參與你的寫作計劃」,發信時間為僅僅一小時後的1時38分。素聞這位《信報》榮休總編輯健筆如飛,但沒想到如此爽快答應參與這項難度不小的隔洋工程,讓人佩服。

自此通訊約兩年多,來回電郵近一百封。開始時以進行口述歷史為主,我給沈氏伉儷提22條問題,其中15題是給沈先生的,因為他在戰前已經來港,一家三口安頓在尖沙咀漢口道,曾在天星小輪上碰見過京劇大師梅蘭芳一家。1941年香港淪陷後舉家返滬。那段時期的回憶不多,大部分已經在2011年出版的《君子以經綸》回憶錄中敘述過。反而是戰後他第二次來港,對個人和當時香港的回憶蚞戊怞h,也很仔細,例如在電郵中他寫道:

「我五歲開始學習鋼琴,當時在上海,後來因為戰亂到了香港,忙於應付男拔萃的功課,被迫終止學琴。一直到1950年再度來港後,恢復鋼琴課,後來又學習大提琴,但只學了一年,拉奏一些基本練習音階,覺得沒勁。當時我住在灣仔的一個閣樓,樓底不足六呎,小小的空間塞荇悇[、書^、鋼琴等,連伸手都不行。因此學習大提琴絕對是個錯誤的決定,完全是出於好勝!但我卻從此懂得欣賞大提琴演奏,為此購買了大量的唱片,無悔!」

暢談音樂與人生

電郵以外,我們也決定直接電話訪談,以尊重口述歷史這個指定形式。一個小時的通話,我們選擇用廣東話進行。過程中每逢談到一些需要沈夫人補充的,他們都以上海話對談,可見少小離家、鄉音無改。

沈鑒治和袁經楣是書中十位口述主角中唯一以夫婦二人作記述。記得2017年11月沈先生收到新書時,看到書中參與者包括作曲家林樂培、女高音費明儀、歌劇導演盧景文等,於是在電郵中說:「我實在感到很榮幸能夠置身於這些著名音樂家之中,我覺得不夠資格被稱為音樂家,我只是一位音樂愛好者而已。當然,Jane可真是位有造詣的音樂家和音樂教育家。」

在同月21日的新書發佈會上,沈先生因身居海外,未能出席。但他卻預先傳來一篇賀詞,短短一百多字,盡顯學者、傳媒文化人的功架,茲擇譯如下:

「今天這個尊貴的場合,可惜我和經楣身居太平洋彼岸,無緣與會,但我們的心卻和您們在一起......我們都是七老八十的人,然而我們心境年輕。今天我們濟濟一堂,通過音樂,讓我們互相結交、握手。遺憾的是,費明儀的辭世,未能看到這部書的完成。但她的精神其實一直在我們中間。我們都很懷念她,特別感謝她開展與周光蓁作前期部署,讓這部書得以完成。」

不說不知,沈鑒治夫婦除了是費明儀的上海同鄉,同樣在1949年南下定居香港,更是遠房親戚。據他所透露,前《大公報》社長費彝民的夫人是他的岳母、袁仰安夫人的疏堂妹妹。這也許促成他五十、六十年代在《大公報》及附屬《新晚報》撰寫大量影評、樂評。其中以筆名吳維琪的〈樂迷手紀〉最為人認識。後來因為一次殺稿,不讓刊登他已經寫好關於以色列愛樂樂團及指揮杜拉提訪港演出的文章,沈鑒治感到意興闌珊,該專欄從此告別。五十年後在電郵裡,他對事件還耿耿於懷,可見音樂對他是何等重要。

「我的鋼琴彈得差勁......」

雖然口述史工程到1950年代止,沈先生暢談音樂人生,卻沒有年限。「自從(1986年)擔任《信報》總編輯後,連睡覺時間也不夠,因此停了練習鋼琴。近年我偶爾彈奏蕭邦的馬祖卡舞曲、夜曲、圓舞曲,作為消閒。但我的鋼琴彈得差勁,很悲哀啊......」然後加了一句:「請無需寫我的鋼琴彈奏。」不愧為老報人,對所說的每句話,都有高度專業的意識。

可是三星期後,即2017年12月19日,他在電郵中親自解除「禁令」:「記得你曾問關於我每日的鋼琴練習,我告訴了你,然後囑咐你不要寫出來。後來我再想了一遍,為何不寫?沒理由要收藏什麼的。因此在你認為一個適當的時候,隨你寫出來吧。」也許他以至筆者都沒想到,這篇悼念文章就是那個「適當的時候」。

可見沈鑒治晚年心境是豁達的,儘管受病魔折磨,然而通過家人、朋友、音樂,他在漫長人生路的最後日子走得很充實和滿足。誠如他多年文化好友吳瑞卿博士回憶,今年二月農曆新年團年飯期間,沈先生身體已經很虛弱,說話也少,但當送上一本《香港文化眾聲道》時,他馬上顯得很熱情,見到書中有他認識的人物,逐一談論。

吳博士後來以短訊告知:「他非常看重你的書,我覺得你的書圓了他最珍貴的夙願。他和Jane不時提起你何時去探望他們呢!」

沈先生的離世,是大家所沒有預料的,包括他本人。值得安慰的是,他走時很安詳,老伴握茈L的手,子女陪伴在側。

據悉喪禮將於本月19日下午1時在三藩市百齡園舉行。

以此文遙祭沈鑒治博士,祝願他安息,家人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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