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秀宏
雨最值得品味的地方，是落在瓦上，落在泥土中，落在小河裡，然後落在我們心裡。
清明聽雨，愈聽愈覺得，雨是心的另一種表達方式。聽出雨的深味的人，才不會太世俗。「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我一向迷醉張志和《漁歌子》的那種煙雨迷濛的意境。戴着青色的箬笠，披着綠色的蓑衣，沐浴着斜風細雨坐在船上，久久不願回家。詩人在聽雨，聽得如癡，他要在濕潤的空氣中深呼吸、再呼吸，把心脾都要染綠；他要聆聽細雨與江河的一次長談，把自然的律動納為知己。
大地靜靜地躺着，像一張床；雨落下來，落到種子心裡，就像落到孩子的夢裡一樣。「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李白把青青雲天、濛濛水面的「等雨來」境界寫絕了。雨未落，霧先至，極像主演還未上場，伴舞已把情氛鋪墊。一滴雨的一生，就是一團水氣雲煙的傳奇，由無數個雲遊的日子堆砌而成。
雨是一顆一線，夢是一幀一冊，因為風，因為雲，因為追夢，雨充盈着豐滿的觀念。雨落到大地上，把追夢的觀念灌輸給植物，植物雖然不會跑，但通過吸吮雨水的營養和雲天的閱歷，身姿也跟着嫵媚起來。人在聽雨的時候，能走入植物的內心深處，便可以看到樹的滴翠、花的婉約是從雨幕裡來的。雨停的時候，去看草莖，去摸樹葉，可以發現葉瓣上還停留新亮的水露，那一顆一顆散淡地坐在一起，非常恬淡，它們說的話，一定與心靈有關。
記得台灣影星林青霞非常喜歡聽雨，尤其對「雨打芭蕉」那樣的秋夜婉約意境迷之甚深。日後，她戀愛時那種纏綿的情感，執着的追求，無不透着婉約之風。林青霞性格中多愁善感以及脆弱的一面，幼年時便已現端倪，她小時候哭起來沒完沒了，一哭便是一兩個鐘頭，無論誰來勸誰來哄，都沒用，媽媽拿她沒有任何辦法。因此，她長大後演的影片感人至深。
無論時光走得有多遠，雨總要下，總要落，舊雨如夢，新雨賞心，聽雨總有一種離愁和幽怨在其中。雨就是淚，淚就是雨。懷想故人，往往憑寄雨聲傳深情，悼念與落雨、聽雨脫不了關係。站在窗前聽風呼呼吹、聽雨嘩嘩下，心裡那份雨天的傷懷，淺了深了，然後交織在一片寧靜的詩情裡。
多少個夜晚，我曾凝視過那因夜雨而變得使人眩暈的夜色；多少個雨季，我聽到從嫩秧田裡飄來的濕潤的泥土清香。如果秋天的雨不大，我會在雨地裡奔走，讓雨絲溫柔地撲打在臉上，雨水順着臉頰流淌着，這是一件非常愜意的事。如果雨突然大起來，我會加快腳步跑到屋簷下，並不惱，看着雨，聽着雨。
歲月無邊，人生有涯。讓我們在有限的生命裡，擁有自己聽雨的經歷，珍惜自己能聽懂雨的話語。不要讓似水的感覺沒入泥土，不要辜負這份盛情，因為這是大自然的心靈密語。少年聽雨聲，給我記憶最深的是一次大雨，一次瓢潑大雨。那天下午放學後，我和小夥伴走在鄉野稻田的土埂上，給家豬打野菜。天上突然風起雲湧，雨很快就落起來了，雨點打在樹林上枝葉間，像鞭子一樣，樹木的頭冠劇烈地搖晃，我和小夥伴們鑽進路邊一個看瓜的草棚，雨水聲「嘩嘩」如注，連天扯地，很快爆滿了身邊的水渠，渾濁而喧響。這時候，有一尾魚「潑刺」一聲跳起，水渠中翻着氣泡，大樹在雨中顯得青翠欲滴。
雨水聲，更多時是夏日房簷下的呢喃，溫暖也有冷峻，它不光是急驟的流水聲，還有「滴滴嗒嗒」的小鳴奏曲，有滋有味兒，像小孩兒在敲擊。雨水聲，對於簷口是一條又一條立着的擊打磚石的白練蛇，它以堅韌的耐心解釋一種哲學，如同偉人寫《論持久戰》的亘古寧靜。那份淡定、執着、空靈、韻味，說不出道不破。直然滲入音韻間的童心味兒和滄桑感，很好地融合在一起。聽雨，最妙是帶顏色的江南曲，那青石板上有丁香的淺笑，從曲折幽深的小巷裡流過來，許是西施或蘇小小曾憑欄聽雨的遠古感應吧。把故園吹成簫與笛，吹出文化深處的一絲恍惚、半縷清音和斜風細雨，裊裊移動，悲歡離合，似隱似現。點點滴滴的鳴奏，似乎要穿透人的前生後世。
夜闌聽雨，好像復活經年的往事，雨聲剝落清亮的外殼，碎裂了歲月深處的紅塵煙雲。處於宋元易代之際的蔣捷，面對國破家亡，江山易主，誓不仕元，過着隱居、漂泊的生活。他的《虞美人．聽雨》是南宋遺民的心路歷程和人生經歷。「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蔣捷晚年寓居僧廬之地，聽雨憶往，悲莫大於無聲。在更遙遠的舊時光裡，晚唐詩人李商隱在旅途中夜宿駱氏亭中，聽得秋雨打枯荷，提筆寫道：「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雨點打在殘荷上，激惹了詩人的心弦，訴諸筆端，於是雨聲就在千年時空裡餘音裊裊。「留得枯荷聽雨聲」是淒冷的，但回望夏荷葉若箬笠時，雨中聽滿塘的大珠小珠落玉盤，別有一番滋味兒。我曾將聽雨歸集為多種，玩皮的、寧心的、回憶的、淒清的、哀婉的、淡然的、高談闊論的、以茶煮雨的等等等。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地點，會聽出不同的心境；不同的年齡閱歷，會聽出不同的品味。
季羨林在《聽雨》中，聽到了頭頂上的雨聲，想到麥田裡每一個葉片都張開了小嘴；葉延濱的《聽雨》，聽到了時間的腳步，只是各人有各人的雨聲，有的是苞谷拔節的脆響，有的是綠草夢境般的纏綿；蘇陌如寫作《聽雨》，醉心於小樓上聽--雨打芭蕉的聲音，雨潤濕髮梢，最妙是夜雨瀟瀟，飄盪着清脆的歌謠。
聽雨連天入夢來，戶牖外，雨聲潺潺，心跡淡淡，天光水聲，悠悠然，映在一蓑煙雨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