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倩
一九一九年的那個春天,魯迅先生在日記中寫道,「四日曇。星期休息。」「五四」學潮前夜,他忙�荍銎苳l搬家,沒想到的是運動的烏雲滾滾壓過頭頂,掀起一場史無前例的思想革命。
重新發現「五四」,很多學者都懷揣敬畏,俞平伯就曾說過,每逢「五四」北京大學的同學們總來要我寫點紀念文字,但我往往拖延�茈�看不寫。紀念「五四」運動九十周年時,葉曙明寫道,「青春五四跟我們數代年輕人的血脈相通,而未能重光五四的我們愧對五四。」陳平原則認為,「就像法國人不斷跟一七八九年的法國大革命對話,跟一九六八年的五月風暴對話,中國人需要不斷地跟五四等關鍵時刻對話。」他還特別指出,「與五四對話可以追懷、摹寫,反省、批判,唯一不能允許的是漠視或刻意迴避。」因此,「五四」運動在今天依然有�茞{實意義,人人都生活在「五四」精神的餘蔭裡,其中最矚目的莫過於文學的革新。
蔡元培在《中國新文學大系》序言中曾寫道,「主張以白話代文言,而高揭文學革命的旗幟,這是從《新青年》時代開始的。」如果把「五四」新文化運動比作是一場最壯觀的精神日出,那麼,第一抹曙光一定是照在了《新青年》雜誌。從文學眼光看,翻閱《新青年》對今天已沒有多大意義,但是,追溯《新青年》的紅色歷程,就是重返「五四」現場,深掘精神流脈和改革初心。「五四」時期曾出現過兩個思想震盪最為劇烈的波峰:一個是打倒孔家店,一個是文學革命。創刊於一九一五年九月的《新青年》就是文學革命的載體,被視為「中國近五年的思想變遷史。」它是見證,也是燭照;它是匕首,也是陣地;它是輿論,也是坐標。
《新青年》的創辦人是陳獨秀,最初背靠群益書社,依託北大同人,從第四卷開始對外徵集稿件,早在創刊號上就闡明了辦刊的理念,「因人而欲脫蒙昧時代,羞為淺化之民也,則急起直追,當以科學與人權並重。」這與魯迅的觀點極為相似,「中國歷史上只有兩個時代,一個是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一個是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因此,不惜代價擁抱西方,改良中國,以「德賽先生」啟蒙救亡。而處於新舊交替時代,各種流派與社會問題扎堆,從《新青年》發表的文章也能看出,從評議孔子、女子貞操,到歐戰風雲、國語進化、新詩技巧,組織易卜生專號,戲曲議論等,無所不包,產生矛盾也是正常。但是,陳獨秀堅持「仍以趨重哲學文學」,以運動的方式推進文學事業。
這期間,最有含金量的作者當屬魯迅,《狂人日記》、《孔乙己》、《藥》、《故鄉》等短篇小說先後刊登在《新青年》,一經發表就引發轟動,成為最矚目的文學革命實績。魯迅稱自己只是「打打邊鼓」,「有時候仍不免吶喊幾聲,聊以慰藉那在寂寞裡奔馳的猛士,使他不憚於前驅。」毫無疑問,「文學是傳導思想的工具」,魯迅的雜文和小說可以說是立了大功:一者,開創隨感、通信等新式文章,「除幾條泛論之外,有的是對於扶乩,靜坐,打拳而發的;有的是對於所謂保存國粹而發的......」這期間,有些時候,沒有話題也要製造話題,沒有圍攻就自己扮敵人來圍攻,形成一種新舊對抗的局面,甚至上演「雙簧戲」,激烈的辯論無疑是語言革新的催化劑,從標點符號、廢除文言,到文字橫排等等,如胡適的獨白,「文學革命何疑?且準備搴旗作健兒!」二者,以革命家姿態佔領文壇,保持相對自由的對話狀態,言辭偏激避免不了,輿論壟斷成為《新青年》特色,「沒有更激烈的主張,他們總連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那時白話文之得以通行,就因為有廢掉中國字而用羅馬字母的議論的緣故。」
說到白話文,不得不提胡適,他發表的《文學改良芻議》打響文學革命的第一槍,還出版了《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蔡元培稱如果能變成一部完整的,「把我們三千年來一半斷爛,一半龐雜的哲學界,理出一個頭緒來,給我們一種研究本國哲學史的門徑,那真是我們的幸福了!」
三者,是痛斥封建奴性,無論是《狂人日記》、《野草》,還是「救救孩子」、「娜拉出走」,都是他以一己靈魂苦悶,尋求苦難民族的出路。他愈是孤獨,鐵屋中的吶喊愈發有力量,他愈是愴痛,動盪中的交鋒愈發見真相。他的小說中寫過很多人的死,不過是以死呼喚生,充盈�茈角j的同情,因為革命並非救人死,而是救人活的;他與黑夜為伴,與絕望並肩,這是看透真相後依然懷揣希望的英雄主義,「如此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他才是「五四」的「招魂者」......以個體之痛喚醒麻痹大眾,以及那些被壓迫的人們。一九二零年九月起,《新青年》成為上海共產主義小組的機關刊物,魯迅在回憶中說,他只落得一個作家的頭銜,依然在沙漠中走來走去。
今天,我們重新發現「五四」,追溯《新青年》,其實就是尋找精神的啟蒙源頭和文學的探索路程,依然有�茬篹聹z性、啟蒙思想的重任。人性進化得很慢,同樣,思想改良也很慢,有些時候甚至會出現反覆,「中國的改革往往反覆,多年的沉滓只要被攪拌一下就又泛起來了。」所以,「五四」新文化運動離我們並沒有多麼遙遠,在《陶淵明的遺產》一書中,張煒先生曾提出,「由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歷數下來,我們不免會想這樣一個問題:隨�荇犮�的推移,人類在追求自由與尊嚴方面,到底是進步了還是後退了?這種追求的願望,是強烈了還是淡弱了?」在自然面前人類的確進步了,但是,「從另一方面看,我們在人文領域、在精神範疇內的進取,卻談不上多麼明顯。即便就自然科學的進步而論,在獲得許多新知識的同時,往往又被這些知識框束和制約。」尤其是互聯網高科技,又在某種程度上造成巨大危害,「即便是探索自然世界的方面看,人類也不完全向�茼菪悕M尊嚴的單一方向前進,我們的尊嚴和自由在不斷擴大的同時,又在一定程度上被限定被瓦解。」可見,這就是思想提升的必要性和持續性。
「五四」之所以是青年節,不是文藝節,之所以強調它是精神事件,而不只是政治運動,恰恰在於它的思想啟蒙和民主精神,以及革命先驅用獻身精神澆灌而出的精神之花。陳丹青用「後患無窮」和「光芒萬丈」概括五四,而陳平原則用「泥沙俱下」、「眾聲喧嘩」、「生氣淋漓」總結「五四」風采,可見,「五四」的精神脈動在今天依然強勁有力。紀念「五四」就是要回歸自我,擁有獨立的精神和批判的意識。如果我們在面對公共話題時能多一些克制,少一些盲目,在遭遇正義被侵時多一些勇敢,少一些冷漠,或許這就是最好的傳承和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