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秀宏
溪水總是從不為人知的靜謐深處流來，新鮮的流動節奏，天籟般迷人。所以，到深山尋找靈感的音樂家，把流動溪水的「笑聲」--稱為「世間無與倫比的絕唱」。溪流輕輕地笑着，一定是自己幸福，別人看着也可愛吧！
溪流悄悄從山嵐深處流來。像一個天然的美人，一刻不停地接受山氣的滋潤，出落得愈發動人。溪水，這個眉眼兒俊的水姑娘，不停地抱起大把大把的玉摔碎，怕是哪家的女兒也沒這般富有。可她依然一路笑聲，聲音都透明了。
溪流頑皮，她沒有老成，沒有顧忌，為溪旁的花兒草兒，做一件件美麗的玩具，放在手上，戴在頭上，掛在頰角，於是那些水的碎片在陽光下發射亮晶晶的心聲。溪流是純真的，她沒有萎靡，沒有寂寞，她為溪中的石頭訴說奔浪的快樂，一直說到石頭的心底。
因此，園藝師都愛到深山尋覓溪石作為觀賞石，因為溪石的空間裡存留着清溪的潺潺歌聲，石頭內注入了「一股透明溪水的魂魄」。
溪在山外清清淺淺，像走出大山的茶妹，收了野性，輕聲輕腳地，但身上的茶香一絲一絲透出來。山野的涼意依然在，清冷、搖蕩的靈氣依然在，只是添了少許柔性。有山下的兒童在她的清淺處，沒着腳丫嘻嘻地笑，瀉到溪中，清響愈發純冽。清亮的溪水，伴着大山旁的人們，一派無憂無慮。大山旁的人們，也從心底裡依戀着故鄉的溪水。移民們總忘不了老屋旁的一條清清亮亮的小溪，他們說︰「那溪裡，有我的影子，我在那溪裡聽慣了蛙聲十里，也摸了大半輩子的魚兒哩！」
夜晚聽溪，可以領略到赤着腳丫嘻嘻笑的兒童的輕淺，可以悟會到以溪水為生脈的人們的情愫。人人心中都有一股清溪，只是日常忙碌瑣碎的生活，掩蔽了她的清響。當你夜半突然醒來，她會因了一聲蛙鳴的牽引，不期然從你心靈的深處，傳出悠然的流淌擊鳴聲，那正是心底潺潺的溪音啊！
春夏之交，蛙鳴一絲一絲地在池塘邊滑動。青蛙伏在荷葉下，像剛從甜蜜夢的粘網裡掙脫出來，「呱呱」叫上兩聲並不怎麼出力。池塘很靜，清風踩着柔軟的步子，在不大的水面上輕輕擦拭，皮膚般的紋痕似有若無。
池塘邊，一個學生問：「你知道楊絳嗎？她是一個女人，為什麼被稱作先生呢？」
另一個學生答：「她活過了100歲，其他人都是在她之後生的，所以叫『先生』。」
池塘裡的青蛙們或許對後一個學生的解釋感到好笑，「呱呱」地叫起來，呼朋引伴，聲音格外響亮悠遠。荷葉之下，青蛙們「哇哇，喀喀，咯咯」叫着，像是預約好了，牠們一起發力，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高，組成聲勢浩大的合唱團。
先說話的那個學生又說：「好像臧克家有一首詩是這樣寫的，有的人活着，她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她還活着。我覺得，這首詩獻給楊絳先生特別適合。」
後說話的那個學生反駁：「不對，臧克家詩中寫的是魯迅先生。」
先說話的那個學生答道：「無論是楊絳先生，還是魯迅先生，他們都是有回響的人物，就像這池塘裡的蛙鳴，春夏時節的那一聲聲鳴叫，可以一直『活』在我們的心底。」後說話的那個學生說：「你認為蛙鳴美好，可是再美的東西，如果成天陷在裡面，不會被美死，也會被淹死。」 先說話的那個學生說︰「如此美妙的音樂，如此天籟齊發、震懾人心的陣式，如果你對牠們缺少領悟，也會被當成噪音。」
聽罷兩個學生的交談，我感觸良多。聲音是需要領悟的，比如鄧麗君的《小城故事》這首老歌，聽多少遍也不會煩，我的心聽懂了小城的風土人情，聽懂了小城的美好情愫。當小時候，我還在農村的時候，聽這首歌的感覺彷彿在讀沈從文的《邊城》，既嚮往又沉醉。
當我從農村來到城裡，歲月和經歷已然改變了容顏。家鄉小河裡的蛙鳴，總會回響在耳邊。可我年幼時不懂，不能領悟其中的妙處，一聽到蛙鳴就會去捉青蛙。經歷了歲月洗禮和時光沉澱，我感到蛙鳴裡包含着深沉的情感和悲憫的情懷。
也許蛙鳴只是道具，但幼小時我只記住了牠。曾經，我認為蛙鳴的叫聲是情不自禁的，多年後才懂得，那也是一種生命表達。曾經，我也認為青蛙雄壯的叫聲是噪音，多年後才懂得，來自天然生物圈的聲音要慢慢解讀。
生命在蛙鳴中沉醉，需要一些時間來打磨，更需要心慧和頓悟。有一首詩這樣寫道︰這個夜晚我在夢的邊緣側身而行/有幾縷風從一九七二年吹過來/蛙們趴在雜草中大聲鳴叫/我聽出牠們使用同一種方言/牠們在繼續喊/像要把天上的星星喊出來/把河裡的流水喊回來/我熱淚盈眶，像害怕把自己弄丟了似的/回家，回家/蛙們鳴叫了一夜，直到把一個青衣少年/從我的身體裡，喊出來......
蛙鳴，是我們生命音響裡的血肉，有時會幻化成魂魄，一直跟隨着我們。這個時候，我們頭腦裡的水塘並不像一面鏡子，倒像一種生命的搏動。水塘身邊的樹木、水塘上空的繁星，也都細密地置入到了水塘的體內。水塘身邊的樹木是靜默的，好像發呆是它的天性--月光悄悄地從枝葉間篩下來，那些細碎的詩句像是印象派詩人的夢囈。
「呱呱呱......」稻田裡的蛙鳴像是散着稻子的清香氣，青蛙們追逐着水裡的孑孓。突然，蛙聲從多個點發出來，此時青蛙們的鳴聲，把人的心鳴靜了，好像風聲停歇了，月光也無語了，水塘在屏氣凝思之中。這個時候，枕着清亮的蛙鳴入夢，全身骨節都舒坦。因為那是發自生命深處的高歌，讓人的軀體和靈魂也化成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