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呆呆
習慣了城市生活的人們大抵是想不到的，最初滿懷熱情建造大都市，爭相進入現代化的他們以及他們的子孫後代在城市生活久了，有一天會面對滿城他們自己製造的工業廢氣，和漫天的灰色霧霾，又回過頭去，對空氣清新的鄉野充滿了嚮往和渴望。於是為了養生，便常常從城市逃離到鄉村。
我與我身邊的親友們亦不例外。
為了編寫幾本圖書，我和小夥伴們乘飛機，轉火車，再換汽車，輾轉到了千里之外鄂北深山裡的天堂寨，在海拔一千多米，連手機信號都沒有的山上研討書的架構和大綱。山上的天堂寨與山下的城市是兩個世界。山上僅疏疏落落的幾戶人家，空氣溫潤，耳畔無車聲喧嘩，只聞清越的蟬鳴和潺潺的溪流，偶爾聽得幾聲蟋蟀叫，更顯「天堂」的清幽。
我的「小夥伴」之一是我的師公沈敏特，年過八旬的他生長於大上海，在大學裡當了一輩子教授，做了一輩子的學問，自是極喜清靜的。上了山，住進山上的朋友家中，師公歡喜得很。我亦隨之歡喜，日日隨師公早起，早餐後沐浴朝陽沿山路散一陣子步，晚餐後披着暮色再沿山路散一陣子步。師公精神矍鑠，散步時若是不小心走得快了，我跟上去還有些吃力。
研討會在朋友家的小樓上，山中時雨時晴，山雨來時，山頂風雲變幻奇妙，眾人便放下手中活計，雀躍地奔到窗邊看雲、觀雨，如一群重歸童真的少年。幾日住下來，小夥伴們津津樂道的除了餐桌上主人家自家養殖的雞鴨豬肉和自家種植的各種時蔬之外，更多的是山中令人呼吸暢快的空氣，於是在遠離塵世的時候我們卻又想起了山下的城市。
山上空氣中飽含的負離子在山下似乎成了近幾年都市人養生的奢侈品。記得前不久我去參加一個會議，主辦方發的紀念品裡有一個透明的精緻的玻璃瓶，瓶身上寫的是「××山負離子空氣」。把瓶子帶回家，我和女兒兩人摩拳擦掌地做好準備，兩隻鼻子近距離地湊到一起，然後小心地在鼻子下面把瓶蓋扭開，對着瓶口迅速地大口呼吸......結果卻是引發了我們長時間的爆笑。瓶子裡的空氣讓我們愉快地重溫了一遍《皇帝的新衣》。
都市人不能隨心所欲地呼吸大自然中的負離子空氣，《皇帝的新衣》想來亦是無人相信，一些聰明人便把所謂的負離子和電視、電腦、電吹風、加濕器、消毒櫃、空氣淨化器等結合起來，製造出負離子的養生概念，只要貼上「負離子」的標籤，這些大大小小的家電彷彿就成了延年益壽的神器，不僅有了神奇的功能，身價也隨之成倍地上漲了。
近兩年甚至出現了負離子床單、負離子被套、負離子衣服、負離子帽子、負離子衛生用品等等，觀其功能，簡直能嚇死人。據說穿了這些衣服，蓋了這些被子，什麼皮膚病、高血壓、糖尿病、心臟病等等都可以「離」到病除，「負離子」在商家的大肆宣傳之下簡直成了萬能藥。如此一來，似乎醫院都可以因為負離子時代的到來歇業了，醫生們亦可以考慮轉行了。
下了山，我的年過八旬的師公大多時候還是生活在不可避免的有廢氣和霧霾的城市裡，和在山上一樣，他依舊早睡早起，只在早晚出門散散步，並未刻意地去「養生」，就像他從來只是埋頭做學問，從不關心自己是否有名氣。
「不求養生也得壽，頗思離俗乃成名」。世間事便是如此，有的躲也躲不開，有的求也求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