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冀平
來到香港的第一個新年,心情很複雜,滿街歡樂的人們,香港過年很熱鬧,因為天氣不冷,人們都在外面活動,和寒冷的北京過年很不同。但心裡依舊是那個離不開的北京,離不開的人藝,離不開的朋友,不知開心還是愁。就在此時,我收到一個厚厚的信封。
打開信封是一幅水墨小畫,兩棵灑脫茂盛的垂柳,下款寫�荂J「祝冀平同志全家新年快樂!于是之。」啊!這就是我一直要又不敢求的是之先生的墨寶。垂柳是北京的象徵,過年之際,他一定知道我心裡滿是不捨的北京。我又是開心,又是難過,珍重地把畫擺在我的書桌上,每天都看見。
對待表演,對於做人,于是之是非常純粹的。上世紀八十年代,北京人藝到日本東京演出《茶館》。那時大陸剛剛改革開放,化妝間裡,演員們津津樂道於看到了什麼電器,買了什麼新鮮玩藝,于是之把茶杯往地上一摔,除了演戲于是之很少太激動,多數是按捺忍耐,摔茶杯是他表示心情極壞的動作。他說:「我們幹嗎來了?」頓時鴉雀無聲。
于是之還喜歡說︰「演員要有文化,一個演員有沒有文化,一上台就能看出來。」有文化不僅是讀書,還需要有情懷、有悲憫之心。于是之說,他這一生人最喜歡的工作就是做劇本組組長。一九八四年,于是之五十七歲,在曹禺院長的大力支持下成為北京人藝第一副院長,主持院務。他心裡是百般不願,但又實在推不脫,當時文化部同時調他去當副部長。他說:「手藝人做了官,一個內行變成兩外行。」他萬不得已做了官,但不願意讓友人也做官。
已成為文化部副部長的英若誠,想把編劇梁秉坤從北京人藝調到文化部藝術司,被于是之擋了下來。他對梁秉坤說:「你現在別去,我就在火坑裡呢!你再寫兩個劇本出來,去當國家主席我都不管。」
于是之在副院長的位置上,為北京人藝的前程、藝術道路、建院育人、傳承維新,承擔�虓奶j的責任,承受�荓q未有過的壓力,從此我再也看不到他笑,只有回到我們劇本組,和我們幾個編劇在一起時,才恢復真正的于是之。
今年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七十周年,在慶典上,人們一面慶祝,一面懷念為國家建立功勛的各界人士等,其中演藝界也有份。最近就有三位老藝術家獲得「人民藝術家」的稱號,于是之如仍在生,也應該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