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呆呆
十五年前的一個冬夜,我在北京第一次見到于艾平大哥,和女高音歌唱家倪素華、電影導演祁曉野等幾位朋友,擠在彼時他的狹窄卻充滿書卷氣的溫馨小屋裡,談文學、談詩歌、談電影、談人生、談理想......一直談到凌晨,大家才依依不捨地告別。
那年北京的冬天很冷,艾平大哥把我們送下樓,一直送到遠遠的巷子口,站在昏暗的路燈下目送我們離開,高大挺拔的身影一如他送我的他的詩集《寂寞花兒開》那般地孤獨,卻又迸發出一種頑強的生命力。後來,當艾平大哥把他的自傳體長篇小說《原諒,但不能忘記》送給我的時候,我才真正地讀懂了那個在寒夜的路燈下孤獨而頑強的身影。
我在一種閱讀衝動下痛快答應給艾平大哥寫一個書評,但卻遲遲無法動筆。因為閱讀的過程實在是太艱難了,一次次地拿起,一次次地放下。並非文字艱澀,也非結構繁複,相反全書文字曉暢生動,結構清晰分明。每每阻斷我閱讀的是,小說中痛徹心扉的經歷,匪夷所思的殘酷,以及深不見底的沉重。這些都讓我本以為一路狂奔的閱讀變得步履蹣跚。因為,讀這部書需要巨大的勇氣,這並不單指它煌煌四大卷的龐然體量,也不單指它縱達十多年、橫跨數千里的時空維度,而是它給閱讀者帶來的直撞心門有如原子裂變的一輪又一輪震撼。
在讀這部小說的時候,我的腦海裡不斷閃回�荅褽舅砲孝^的《古拉格群島》,同樣的兩個古老而苦難的民族,經歷了相似的兩個野蠻的時代。當索爾仁尼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他曾說過:「在死亡到來之前,無人會被寬恕。」索爾仁尼琴在前蘇聯的集中營裡承受過常人無法想像的折磨,他至死都不原諒那些無法抹去的暴行,儘管他是虔誠的基督徒。
少年于艾平在「特殊的監獄裡」的遭遇,絲毫都不遜於「古拉格群島」,但《原諒,但不能忘記》中投射出的那些歷盡磨難的人性光輝,卻超越了憎恨、仇怨,作者選擇了「原諒,但不能忘記」的終極立場,是他在那些令人痛苦的經歷之後,悟出的更高的人生境界,人性在經過超越極限的摧殘後,惡的更惡,善的更善。遺憾的是,前蘇聯尚能從那段罪惡的歷史中走出來,他們給予了索爾仁尼琴和《古拉格群島》以應有的尊重,而在我們的土地上,于艾平先生和他的《原諒,但不能忘記》卻遠遠沒有得到廣泛的關注。
少年于艾平在絕境中成長了,形成了自己的世界觀和處事哲學。他身邊不乏美好的人物,那個知識分子的病叔,雖然身體羸弱,但不捨晝夜地搜集、記錄民謠民歌;那個被主流社會拋棄的妮兒,用自己的舞蹈讓他們擁有�茼菑v的娛樂。
但于艾平曾經擁有的這個難得的童話般的小社會,仍然沒有抵禦住主流社會的衝擊,他們在「掃盲隊」的狂轟濫炸下,被驅離、拘捕,四散而逃,具有反諷意味的是,以文明為名義的掃蕩,最終掃蕩的是最後一絲文明,和這些表面野蠻的人相比,誰更接近文明,似乎每個讀者都有自己的判斷。正如以「文化革命」為標誌的運動,最終實施的是對文化的徹底泯滅。這種大悲劇,正值得今天的人反覆思考。
《原諒,但不能忘記》給當下陷入物慾至上的溫柔陷阱中的人們,帶來了太多需要重新審視的觀念。這部厚重的大書,不僅僅是于艾平一個人的心靈史和成長史,它是一個時代的輓歌,它告訴每一個人,忘記那段歷史就意味�茩I叛。如果今天的人們能夠靜下心來,翻開這本書,從每一頁的煙塵裡一定會打撈出珍貴的歷史珍珠。